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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大一新生?」
祥浩瞄了墻上那幅長形鏡一眼,鏡中的她,有一張暑熱的、茫然無知、泛著汗水光澤的側臉。那張側臉像生恐錯置了一個地方似的,用僵硬得陌生的聲音介紹自己剛從南部上來,英文系。
這個叫如珍的女子,以近呼尖叫的聲音說:「天哪,讀英文系?英文是我的天敵,我的大一英文才補考過,新室友竟然是英文系。」她一個勁自言自語,「我看你最好把自己的東西打點好,地板我才擦過,我是昨天下午才住進來的,先選了下鋪,你需不需要睡下鋪?」
「我無所謂。」
「我是睡了下鋪才有安全感,那我就不換了。」
祥浩望著床,空蕩蕩,床板上一層薄灰。北上的第一個夜晚,竟是無被無枕。
「你今晚可以跟我擠一張床,或者等一下我請我男朋友載你去山下買點日用品,你需要床單床被和一個布櫥,學生走到哪里,都是一張有被子的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個衣櫥。」
「我以為有床具。」
「別儍了!房東的算盤比誰都精。你也不會希望一張被子蓋了幾屆的學生吧?你把床擦干凈,我去樓下打電話,叫我男朋友來幫忙。」
她衣服也不換的下樓去。祥浩甚至連抹布都不知道哪里去找,只好拿了掛在床底下橫桿的一塊濕毛巾去擦床板,那毛巾有些污漬,想來就是室友拿來擦地板用的。還不知道人家姓名,這么沒名沒姓的就受了幫忙。也是有緣,才來共居一室,否則與這女子,也不過路人。
阿良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他直接上樓來接祥浩,兩人步下公寓,祥浩特別再注視門鈴邊「男賓止步」的亞克力牌,適好有別的男同學撳了鈴后直接進公寓,她心上明白了這棟私人出租公寓有一般學生宿舍的制式規定,但也只是用以符合規定而已,誰又管他男女進出,符不符合規定,唯靠自制。
阿良長得瘦削,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架在鼻梁上,厚厚的鏡片顯出他眼睛的細小,也更凸顯鼻頭的肥厚。他穿著襯衫和西褲,他的摩托車型式老舊,黑色的座椅已經沒有光澤,金屬板也蒙上灰垢。她跨坐在他后座,對突然坐在一位陌生男子的機車上感到驚異,這好像是上大學的第一課,接受所有過去不曾有的經驗,包括人際的交往。
她雙手拉住摩托車后座,車子在小鎮的窄巷穿梭,方正狹小的店鋪透露小鎮的風貌維持在數十年前,沒有太大的改變。讓她想起臺南的佳里小鎮,也是長排的老式建筑,一家店鋪連接一家,必有竹器行、金香店鋪、雜貨鋪、中藥行,每家傳出貨品的獨特氣味,那是她小時候從居住的村落進城的必經之地,也是家鄉以外的第一世界,凝聚著時光的故事與回憶。淡水的老店鋪也傳散著金箔紙的味道、竹編器具的味道、中藥材的味道,時光簡直要倒流,記憶里的景象像發酵過一般,她對這小鎮油然生起一股驚喜與懷舊并具的感情。
機車繞到一家新式的寢具商店,阿良粗大的手掌把摩托車停妥在店前,他的腳跨下機車時,撞到車身,他不當一回事,好像擦撞已經成為他的一部分。他領她進入店內,主動跟老板說明需要的東西。祥浩以為如珍娟秀細致的臉龐和阿良這副以眼鏡為中心的瘦削面貌并不相稱。她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也看不清阿良鏡片后的眼光。
但阿良有一副低沉磁性的溫柔嗓子,他說:「你挑個花色。」
買賣東西,祥浩原不需他人助力,她站在一排布櫥前挑花色,才兩分鐘就選了一個藍色底、海鳥群飛的布櫥,并選了同色系的被褥。她向老板砍價,老板微笑著搬出成交的貨品。
阿良從車座下抽出兩條童軍繩,將布櫥綁在把手與車座之間,被褥綁在后座,她和阿良不得不擠坐在一起。她借故找話題,問阿良:「怎剛好有兩條繩子?」
「繩子一直放在車上,方便臨時載東西。」
山崗上的學校,學生以機車代步,校內外機車如林,校園外的學生社區充斥了機車馬達的聲音,有些機車不知是代代轉手老舊了,或是有心人拿掉了消音器,轟炸般疾馳過街,劃破學園的寧靜。阿良的車子在山上山下兜了這么一圈,祥浩約略得知附近機車的張狂。這情況是因勢而生,素樸的自行車在這座山崗上宛如沙漠之舟。
路經半山腰的商家,門前擺了幾個書架,阿良問:「需要買書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