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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們越來越近了,這么多年來,我又有了你的文字,好像在跟你交談一樣。我現在所處正是那年冬至我們相處的房間,那天我們離開后就不曾見面,我沒有想到二十二年后,我會坐在這房里跟你通信。
我不希望你在大廳待太久,你回房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方便的話再給我信息,但求你一定要給,我期盼。我希望有機會親口跟你說對不起,當年做了那個自私的決定,就這么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你過得好嗎?(我突然又熱淚盈眶,我沒有資格問你這句話。)
為何還要在日本待幾天?游玩嗎?我的機票是后天早上回美,但我想見到你,你愿意見我嗎?
思
五分鐘后,他收到回信。
思:
為了讓你可以有正常的睡眠,我就按你的吩咐,明天早上再給你發下封信。你看完這封就不必再等待了,好好睡個覺吧。
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因為你來得太突然。往事瞬間涌現,一再模糊我的視線,我背對著大廳往來的人,以免引起側目。
我在這里和一個團隊拍視頻,明天我會告訴你怎么回事。
我的愛,怎么說這些年這些事呢?你或許有家庭,我想起你仍感心痛,我無法在大廳繼續打字。我上樓了。明早會給你信息,晚安。親愛的。
浩
第37章 松脫
旅行一個月后回到家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帶倩儀去醫院打掉石膏,她的復元狀況良好,只要用支架固定一段時間,右手就可以運作自如。
倩儀知道她沒有選擇,必須辭掉工作,以私假名義和總公司的主管出游車禍受傷,傳言很快就會繪聲繪影讓她難以立足,她也得對晉思有交代。她要保婚姻,她傳遞給晉思的信息是無論如何她都要保婚姻。這樣果斷伶俐的女性在晉思決定出門旅行的前一晚,跪坐在他床邊請他原諒。晉思拉起她,只說:「我們扯平了。」她以當初對晉思開餐廳的幫忙保住了她要的婚姻。他是她婚姻的外殼,一個黃種的華人丈夫。
只要婚姻存在,晉思不打算讓諭方以為家庭是個罪惡的漩渦,也不打算讓自己回家就感受不愉快的氣氛。他做一個父親該做的事,帶著孩子開始參加足球運動,送他去夏令營,教他怎么替樹木修剪枝椏,怎么推剪草機,因為有一天他也會擁有一個家庭,成為一個父親,帶領一家人生活得像個家。他做丈夫該做的事,努力經營事業,賺錢與太太分享,陪伴購物,參與家庭重要開支的決定,偶爾下廚替家人做飯。但他也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讓手傷復元的倩儀開始接手經營餐廳。
倩儀表現得很積極,她把干練運用在自家的餐廳上,也可能她在爭取晉思的信任,她跟著晉思了解進貨過程、食材的儲存管理、廚房的流程、服務人員的輪替與管理、賬務的明細、環境的清潔維持等等,對晉思來說,倩儀本是個有效率的女性,做事可以讓她發揮所長,他并不需要倩儀懷著歉疚,在家里假扮家庭主婦,那只會使她抑郁,最終傷害家庭。他要她走出來繼續過有自信的生活,發揮能力可以使她維持容光煥發,他不需要一個為了爭取丈夫信任而躲在家里勉強烤著餅干的妻子。
對餐廳從來不了解也沒興趣的倩儀,最剛開始那段時間戰戰兢兢,對客人對員工都十分認生,也有點害羞,她怕自己做錯多于怕員工出錯,但跟在他身邊觀察了兩三個月后,開始能夠自己做決定,食材應進多少,哪種食材消耗較快,怎么樣挑選好的干貨,對注意力不集中的服務生應怎么緊迫提醒,她都可以使上力,而且阿華的表現良好,服務的質量上,阿華已然可以掌握,也可以安排服務生的輪班和管理,他們只要管好廚房的效率和食材的鮮度,幾乎餐廳的運作可以維持得很好。光明是得力的廚師,他多訓練了一名墨西哥裔的助手,因為他們的客人不絕。晉思將力氣花在團體客人的招攬上,在冬天客人較少時,他對企業、各種團體、開會人士做特別的優惠,讓團體客人愿意上門來。
將倩儀帶進來的那幾個月,夫婦工作生活都在一起,倩儀在下午時段客人少時,坐到桌前歇腿,他會建議她到附近飯店附設的按摩中心給師傅按摩,倩儀去過幾次就不去了,她覺得自己已經適應長時的站立和走動,而且沒必要多花一筆錢,她算賬目比他細心,懂得節源,她節省不必要的開支,讓收入的數字更漂亮。倩儀連賬目都上手后,他便覺得自己獲得了真正的自由,他常常不在餐廳,他到瑪格麗特的藝品店,與畫家在那里談畫,看畫家新完成的成果。
到了次年,他只看賬目,只要賬目維持正成長,他不再處理細節。那餐廳已變成了倩儀的餐廳,她知道每一樣進貨的細節和每一個食材的單價,知道廚房的哪個角落是不易清潔的角落,哪個水管環塞爆裂、碎渣機故障,必須請人換掉,地上哪塊地磚浮起,需要修補,哪位服務生老是遲到,而無法苛責,因為她的服務最好。
他常常坐在餐桌間與熟識或不熟識的客人聊天,居住在當地的華人會來他餐廳,有的是定居很久的,有的剛搬來不久,慕名而來,有的是留學生,因為在報紙上和旅游手冊上看到餐廳的廣告而相約來打打牙祭,有的是從別州來到河邊游玩,想吃頓中式的餐點而走入他的餐廳。他和他們聊天,他們也很樂意在這里聽聽鄉音,聊幾句中文。他們的職業各異,通常會聊起從事哪一行,來過他餐廳的華人,有電腦工程師、電話公司教育訓練師、大學任教的教授、醫生、科技公司經理人、銀行的行員、留學生、像他哥哥那樣從事教育的音樂人、表演者等等,其中有一位寫作者,過去曾居住此地,某年夏天回到本地,常到他的餐廳來,他們的聊天中,他談了一些自己的故事,片段的,一點青年時期,一點兒時,一點中年,一點創業的歷程,作家喜歡東問西問,他不會暴露全部的自己,但他喜歡和作家聊聊人生。夏天過后,作家沒有來了,她回到臺灣繼續她的生活,作家一如某些熱情的客人,允諾當她再來時,一定到他的餐廳,因為她極愛河邊,一定要在這里散步,也喜歡和他聊天。他還有其他客人,五花八門的,有的聊得來,有的只是尋常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