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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機場的倩影
票面上的時間是五天,他將在臺灣停留五天,這張臨時買到的機票很幸運的為他擠進一個位置,讓他可以趕上爸爸的喪禮。爸爸過世三天后,那邊的人才通知了媽媽,媽媽傳給哥哥,哥哥又傳給他時,他們都大感驚訝,好像一個人突然就走了,沒有任何征兆和心理準備。或者說,他和哥哥因長居美國,消息總是落后,心里也遲鈍到忘了去數(shù)爸爸的年齡。他們知道爸爸躺在床上,有一年多沒下過床,端賴看護替他翻身,但他們忘了這樣的人隨時陷入危機。他們真正忘記的是,在地球的另一邊住著與他們關系相近的人。先訂到票的哥哥先飛回臺灣,哥哥和爸爸才是真正有血緣關系,而跟他一樣,將只能對著冰庫里的遺體致哀。
至于為何過世三天才通知,妹妹說,那邊的人要先處理遺產(chǎn)。媽媽并沒有抗爭,妹妹說,媽媽太軟弱。不是軟弱,他想是媽媽并不在乎,哥哥臨上飛機前跟他說他要回去討公道,人死為大,他不能原諒對方到了第三天才通知。但是這種事要報警處理嗎?
他排除雜事,置身機艙,沉沉睡了一個很長的覺,醒來覺得好像度過許多年,坐在旁邊附近的人都不認識,大家擠在機艙里往同一個目的地,他們也像他一樣許多年才回臺灣一趟?或者經(jīng)常往返?他們的行李里都帶著什么?除了隨身衣物用品,是否還有禮物?他的行李很簡單,帶著最多的是心里的感傷,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挽不回來的死亡,他們趕回來安慰亡靈,但真有靈嗎?毀壞了的肉體如何透過表情讓人相信精神的存在?沒有,人死了只剩腐朽的氣味,這氣味也會很快飄散在空中,終至一點什么都不剩。他是回來安慰生者,但不確定生者需要安慰。
帶著一點對時間的恍惚感下飛機,走過冗長的通道,從玻璃反映出來的中年身影略顯疲憊。通關后等行李時,他去洗手間,鏡子上的中年男子臉上沒有笑容,嘴巴還抿得很緊,他為什么把自己活出這么緊張的神情?他在鏡子前做了幾個放松的笑臉表情,眼睛卻無光彩。這是中年男子的畫像嗎?還是對這個地方逐漸不熟悉而難以在臉上表現(xiàn)出情感?
拉出行李箱,到入境廳,入境廳許多接機的人,走道邊還有拿姓名舉牌接人的,不會有一張紙牌上寫著他的名字,也不會有人接機。他感到空氣有點混濁,急著離開這里,走到資訊服務處問大清晨可有出租車,看明了搭出租車的方向,轉(zhuǎn)身之際,一個人影擦身而過,他的眼神瞬間發(fā)出光彩,他瞄到了她的側臉,像極了祥浩,身高是一樣的身高,體型是一樣的體型,穿著米白風衣,拉著一只簡便的行李走在通往外頭的路徑,走路的背影姿態(tài)也極像她,是她嗎?可能嗎?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像她年輕時候的她吧?他愣在原地,回神時,也往同樣的路徑走,右邊一座電梯,左邊是通往地下一樓的手扶梯,往左往右看都沒有米白風衣的身影,他通過自動門走向外面,站在那里看附近有沒有那身影。來了幾部車,接走了一些人,車聲喧嚷,但不見她的身影。他走到搭出租車的地方,叫了排班出租車往旅館。哥哥已住到家里,未婚的妹妹也還一直住家里,家里不會有多余的房間,他訂了旅館住。
人在出租車里,心跳還很快速,沒有從方才的身影清醒過來,如果他有機會走到她對面的話,會是什么情況呢?那身影幾乎就是祥浩,雖然已二十二年沒見,她走路的姿態(tài)和側面那恬靜靈秀的表情像鐵箝烙印在他腦中。已經(jīng)是這么久了嗎?竟然在機場遇見她的倩影,他該去找她嗎?是的,這個答案很肯定,他燃起無限的希望想見她,這是沖動,隱忍了很久,在晃見她身影時突然山崩地裂,洪水斷石,強烈的欲望想見她,在這么長的時間后,難道不該再見?人生還有幾個二十二年?他的心跳像快要跳出窗外,急著回到臺北找到她的信息。他望向行在車旁的每部車子,期望在那車子里見到她的側影。隨后又覺自己癡傻亂了方寸,她若搭車離去,也早該在他之前上路了。
在旅館辦了入住,到大廳的商務中心使用電腦,上網(wǎng)查詢她的名字,跳出同姓的也有不同姓的,但看起來都不像是她的資訊,他便又鍵入自己的名字,出現(xiàn)的資訊天南北地,有陌生的人有商號,他覺得可笑。她似乎跟他一樣沒有使用電腦的習慣,沒有在網(wǎng)絡網(wǎng)絡留下蛛絲馬跡,那么她的朋友或他的朋友呢?他或許可以從其他朋友那里打聽到她。
有人坐到他身邊來,是哥哥。
他嚇了一跳,哥哥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怎么啦?像鬼一樣,突然閃出來。」他關掉網(wǎng)絡。
「我想你這時候應該到了,剛要問柜臺就看到你在這里。」
「查點資料后就打算回去看媽媽。怎么,她還好嗎?」
「兩人都分居那么久了,她能有什么感覺,是我不好,我和那邊的兒子打了一架?」
「打架?」晉思納悶這位斯文的教鋼琴的哥哥打起架來是什么模樣,「什么情況,犯得著嗎?」
商務中心還有其他人在使用電腦,他們走出來,往晉思的房間去。哥哥往那床上一攤,好像身體很重似的,全身都交付給柔軟的床了。哥哥說:「我問那邊的兒子,為何人過世三天了才講,那兒子說爸爸臨終前講的,不必讓這邊的家人知道,要不是安葬和死亡登記需要這邊的戶口和家屬,是會照爸爸遺愿的。這什么鬼話,爸爸不是無法講話了嗎?他哪時候講的?我們在爸爸靈堂前,我一拳就揍過去了,他媽媽還說爸爸什么都沒留下,生病以來他們都倒貼照顧費用。什么叫倒貼,我們有欠他們嗎?爸爸后來賺的錢都養(yǎng)了誰?不就是她和她兒子、前夫的女兒。那兒子還說,爸爸賺的錢花在我身上的不少,卻像沒我這個兒子,生病了也不常回來看他,有什么資格來靈堂祭拜,爸爸根本不想見我才交代死后不必通知我們。我一拳又揮過去。他們只怕我們?nèi)ヒ獤|西。」
「哥,你也太激動了,死無對證,話由著他說,我們盡我們的心就好。既知是要東西,你何必為這點話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