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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紅絲線抽出來,一枚圓形的綠色玉石印章露了出來,印章以篆書體刻著他的名字,他撫過那凹凸不平的印面,撫過玉石的冷涼,然后整枚握在掌心里溫熱,他望向從窗口投入的一方陽光,循著光源往窗外望,春陽嬌艷,窗外一片艷白,那白色透明到可以望穿昔日。這是場夢嗎?他把紅絲帶系上脖子,印章垂在胸前。他還記得第一次系上它時的觸感,兩枚印章碰觸時,隔著衣服,有一種悶響,他去親另一枚,玉石是涼的,是涼的,而他的心很熱,那時他聽到自己心跳猛烈,猶如此刻,他的心跳仿佛可以令胸前的印章跳動。早上多明哥說餐廳比不上愛情重要,和多明哥比起來,他算是不懂愛情的人嗎?他曾有愛情嗎?再追想下去,他覺得會看到自己掀開袍子后的滿目瘡痍,他怕看到內在腐壞的心腸。他拿下印章,放回皮套,捏在手里。望著仍熾艷的陽光,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內心像陽光一樣沒有聲音。他必須想,明天工人來拆掉內部的櫥柜,那將翻新的空間才是他的新戰場。
第22章 淚光閃動
重新裝潢的工作一邊做著,籌備開幕的工作也進行著,陳茂配給他的青年廚師劉光明孤家寡人,很樂意到德州工作,光明也表示不喜歡待在冬天長的地方,德州的陽光吸引他,而且他喜歡有更多的任務。他得訓練助手,做一切廚房的事。
晉思喜歡光明這個名字,一叫就感到眼前是亮的。光明原只是陳茂的廚師助理,眼明手快,知道要來德州當大廚,很快就把廚房的程序記誦下來,陳茂也給他更多機會做菜,親自站在旁邊指導。陳茂大贊光明具有一流廚師的潛質,這位廚師是由臺灣來美國觀光拜訪叔叔,為了想留在美國,又對烹飪有興趣,叔叔介紹他到正缺人手的陳茂餐廳當助手,四年來也具備了相當身手。光明還帶來一名廚師助理,這年輕人短暫到陳茂餐廳工作過,后來到另一家中式餐廳當助手,他們兩個一并過來,晉思的廚房就有了基本規模。餐廳重新裝潢期間,晉思也一面找廚房洗碗幫手和服務人員,一面與光明協力洽談進貨的管道。
他們開車三個小時到休士頓與食材供應商洽談,中式的食材大多由此地轉運,這里拜臺灣企業在此設廠所賜,發展出一個華人購物中心,里頭不但有東方食物超巿,由加州運來大量食物,還有數家飲食餐廳,吃得到炒米粉、甜不辣等臺灣小吃,也有地道的臺灣牛肉面,華人來來去去移動搬遷多,也有專為華人服務的搬家公司、貨運船運公司。他們要看的食材和華人報紙一樣,由加州運來,再由這里的公司轉送出去。除了部分醬料干貨可直接向加州的盤商進貨,鮮貨則由休士頓的盤商轉送到附近各地的東方食品行或餐廳,或商家自來取貨。由陳茂指引的進貨流程和采買路線,晉思感到興味盎然,出門一趟仿佛旅行,回程貨車滿載,好像載著滿滿的希望回程,這和他在文字堆里度過一天有很大的差異,現在他像個藍領工人,腦中盤旋的是裝潢進度、運送食材的方式、食物的新鮮模樣,和各種菜肴的設計,以及餐廳里那些桌子椅子的尺寸,心里有一種賣氣力的快感,比較像是落實到生活里的,誰不需要飲食呢?而他正開始從事這種為大家張羅飲食的生意,是否幾個月前的自己真的太異想天開了,讓他從文字的閱讀和處理一下跳到廚房的爐灶間?他甩甩頭,不能想這些,前面那條路不管是筆直的還是彎曲的,只有一條,只能往前走。
該花的錢正在像煙火一樣燒著,金錢的概念首次在他心里具體化,如果年輕時候想留學卻因不想增加家里負擔而選擇考公職爭取出國機會不算的話,金錢在他心里產生數字上的壓力,堪稱此時為甚,他像面對一堵大瀑布,瀑布直瀉,而谷底巖石間尚未濺起水花。
二十九歲的光明是個好幫手,除了全程來回六個小時由他開車,他們選了幾家華人餐館嘗菜色,光明都可以說出每道菜色的可能做法,并給予評分,似乎在安慰他─老板放心吧,我們就要上路了,路上的風景一定美極了,花草樹木萬一干枯雜蕪,我們都可以下車把它修整排除。
回程他們去看餐廳裝潢進度,地磚已經鋪好,天花板也裝設完成,櫥柜則在工廠制作完成,等空間的改裝就緒就可以直接釘上墻面。工人正在安裝線條設計典雅的窗框,這是從中國進來的窗材,索價不高,卻對餐廳的東方情調有畫龍點睛之妙,他們會在玄關吊幾盞宮燈,價錢也不高,但可以讓老外錯覺在中國宮殿式的建筑里用餐。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但制造幻覺并沒有錯,人們花錢通常就是享受了那幻覺的一部分,這部分可以帶來短暫的快樂。
通常每天看過工人的進度后,他會沿著河邊步道散步,駐足在別家餐廳前面,觀看他們的外觀,透過門窗欣賞內部設計,有時也走進去享用餐點,感受一位觀光客坐在餐廳用餐的感覺,有的空間寬敞有的空間擁擠,但有那條河流和沿岸的綠意,總有一種浪漫的感覺彌漫四周。他總會在河流轉彎處的大片臺階上坐坐,看來往的船只,和船上的人揮手。常有人帶著提琴在小船上演奏,他對著演奏者吹口哨,回應他的音樂,只有在這露天的大自然里才可以這么放肆的與音樂共處。
這天他和光明坐在臺階上看河上的船只,已是近黃昏,他們從休士頓回來又停留在裝潢中的餐廳一會兒后,此時坐在這里,像打了一場仗回來的士兵在他的營帳前等待疲倦過去。風撩著,吹動繁花綠葉生色多姿,他問光明:「你覺得在這里開餐廳像在度假嗎?」
光明手肘架在膝蓋上,手掌托著雙頰,他也在看船,笑開的寬臉顯得更寬,他的回答很實際:「不覺得,基本上就是工作。」
「你是因為在老板面前才這樣說嗎?」
光明更哈哈笑起來,「才不是,因經驗嘛,廚師就是在廚房,比較在乎廚房的動線好不好,設備夠不夠,順不順手,風景嘛,只有能得空出來抽根煙的時候才用得上?!?
「這很重要,抽煙就是休息,有好風景,應該有助放松,煙也比較有味道吧?」
光明摸口袋,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給他,他推回去?!肝也怀闊煛!?
光明把煙叼在嘴上,沒有打火。「你從沒抽過?」
「年輕的時候抽,工作后就不抽了。你也別抽了,放過你的肺,也不要破壞空氣的清凈?!?
「我不在你面前抽。你跟女生一樣怕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