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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時候比此時對家里更感陌生,他一早搭車去學校到晚自習結束回到家也已接近就寢時間,因為準備考試的需要,一個學校就足以關住十八歲男孩一天的時間,除了睡覺之外,這樣持續數個月就為了一個大學的前景。在考取率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年代,念了普通高中只好向大學升學率挑戰,過高三生的集體生活,從某個角度看,他們無異于動物園的動物,只能在圈限的范圍內活動。表面意義上的家就是提供睡覺的地方,甚至他會好幾天只在早上上學前看到媽媽,他想,媽媽必然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自由自在。大他六歲的哥哥已經服兵役兩年,役滿后就出國繼續念音樂,姐姐在臺中住校,妹妹也在準備升高中考試。他們都可以自己在外面吃晚餐,不依賴媽媽回家做晚餐。事實上,媽媽不再遷就家庭的需要提早離開那卡西餐廳,她似乎常留在那里,也似乎時間更彈性,有時白天甚至可以出門去辦點日常瑣事,住在三重的外婆前陣子生病,媽媽就常常白天晚上跑醫院,感覺她像個老板似的,上班時間由自己調配。
媽媽早上給他和妹妺準備便當,從他們起床到拎著書包和便當出門,三十分鐘的時間看到的是穿寬松休閑服的媽媽,她的頭發挽在腦后,臉上白皙干凈,脂粉未施,素樸到像個從不出門的看家的女人,爸爸如果在家的話,這時候也準備上班,坐在餐桌前靜靜用餐,媽媽從桌上拿取餐盒給他們,完全沒看爸爸一眼,兩人也沒有對話。他們在那靜默的氣氛中走出家門,走到公路站牌下看到公交車來時,招手一揮,像把心中的一塊積云拂拭掉,他們登上路經各自學校的公交車,向妹妹揮手后,他感到如釋重負。終于可以離開家的氛圍,換不同的空氣和聲音。而妹妹臉上釋放的淺淺笑意,也仿佛昭告了心中的積云隨著另一個空間的來臨而散去。
晚上回家有時媽媽睡著了,有時媽媽尚未回來,有時媽媽坐在客廳看電視,會簡單問他一天如何。他除了念書沒有別的什么事,學校那些狗屁倒灶雞毛蒜皮的事也不值得提,媽媽會要求他吃點水果,吃媽媽親手切的水果,聽她和妹妹談著耳環的款式、流行的服飾款式,媽媽臉上還留著一天的妝,這妝逐漸精細,和他記憶中牽著他去上幼稚園的清秀雅致的臉相比,現在這張臉像個商品廣告般,眉毛濃黑,畫上去的眼線清楚的在眼尾往上揚,眼影深淺相疊,并時常變化顏色,嘴唇也是以唇線先描出輪廓再刷上口紅,衣服的款式也可以放在百貨公司的時裝頁面上做為時尚的指標,這像是一個突然新潮起來的媽媽,是否是過去忙他們,而沒有太多心思放在打扮自己上?還是有了年紀后,靠色彩和服飾增加對身體的修飾?
或許這些想象都顯示了他太善良,也顯示了他虛偽粉飾的矯情,有次哥哥放假回來,他和哥哥聊天,哥哥說:「那卡西沒落了,現在流行的是一臺機器播放音樂,就可唱歌,完全不必靠樂師現場演奏,所以旅館為何要多付出成本請樂師和歌者呢?客人不來聽那卡西,那卡西就無法生存。他們只好走到街頭,或到外縣巿的小餐廳。那些溫泉區,你看著好了,再過幾年,那卡西就絕跡了。」
「旅館生意做不下去,媽不就得轉行。」
「只要溫泉還在,旅館就有客人,就看怎么經營。」
「像你們這種純音樂演奏的,也可以去為賓客用餐助興。」
哥哥覺得他很可笑的,捶了一下他的頭說:「可以呀,但不在那種地方!」哥哥斜睇著他,后來轉了個身,對著窗外的夜空,公園里的椰子樹葉在風中微微顫動,夜空有幾顆較亮的星子,遠遠的,遙不可及的與哥哥的眼光相望。
哥哥很久都沒有轉過身,他也躺在床上沒有聲音,好像知道哥哥要說什么,又不想要他講清楚,寧可他就在窗口不要轉過來講話。
餐廳的那卡西沒落,城里大型旅館隨著商業大樓的群集而一一興建,用餐的客人有更多的選擇,因此客人會流失,那么山上的溫泉旅館光以溫泉為吸引力已不足以維持經營成本,媽媽或該面臨被遣散的命運,卻從來沒聽說她工作的旅館有任何經營上的問題,是干爸為伙的這群股東們善于經營策略嗎?還是這家旅館的名號足以讓客人流連再三。
從媽媽越趨摩登的穿著打扮,他感到某種不一樣的空氣在回蕩,而他以念書蒙蔽自己的嗅覺。考前某一個周末,干爸找他吃飯,只找他,周六的晚上,他背了一只裝書的背包從學校圖書館走出來,拋掉那些還在念書的人,他沿著馬路往指定的地點走。黃昏天際蒙混之際,有些人家扭亮了電燈,夕陽已半個沉到地平線上了,但在群樓間,那夕陽早已不見蹤跡,只由建筑物上透露的余暉判斷不消二十分鐘,天色就要全暗下來了。這二十分鐘他走得到餐廳,走路適好放松看了一天書的精神疲倦。他很久沒看到干爸,若沒有特別的安排,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可以在公園或回家的路上看到干爸,而媽媽也幾乎不再帶著孩子們與干爸相約吃飯,他們成為青少年少女后,其實也不愛和長輩吃飯,總覺得長輩的談話冗長而拘束。
轉了幾個街角,車流一直在他旁邊如影相隨,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城巿還來不及漆黑,燈光就預告了黑夜的來臨。他走入餐廳,大門兩邊的造型燈全亮,迎面一座寬敞樓梯通往二樓,服務生領他走向二樓,靠窗的第三張桌子,干爸已坐在那里,盯著窗外車流,對面大樓燈火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