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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考試了,正是全力沖刺的時候,要看看你現在沖成什么模樣,也讓你吃點好東西。」他坐下來,干爸就一直打量他。
「干爸,很久沒見面了,你好不好?」
「好小子,問得好,我喜歡有禮貌的孩子,你媽把你教得很好。」
為何他不贊美是爸爸教出來的呢?可見連外人都認為爸爸對孩子們的日常參與不多。他聳聳肩,大人也可能是虛偽的贊美罷了。可是他是發自肺腑想知道干爸好不好,上回見面是一年多前了吧,過年,他送來一份禮物,說是路過,就順便帶上來,那天只有他在家,像算準了似的,干爸帶一盒水果,和一部專給他的隨身聽,這產品剛出來,年輕人都希望能擁有,干爸塞給他,說:「高中生了,你用得上,可以隨時聽英語廣播教學。」他善用那部隨身聽收聽英語教學節目和流行音樂,配合著英語節目讀英語,再聽聽英語廣播,從生活語匯感受語言的運用,那確實帶給他喜悅,后來學校有許多英語的閱讀功課,他常將隨身聽擺一邊,而將時間拿來翻字典,在讀過的字前做記號,整本字典有翻軟翻爛了的感覺,他喜歡那種紙頁似乎就要松脫的觸感。但他這時書包里放著隨身聽,早上因想到要和干爸見面,特別裝上新的電池。
干爸根本沒問起他使用隨身聽的情形。這是家港式飲茶,干爸主動叫了幾樣菜色,還要他盡量吃,推車上推來什么,愛吃就拿上桌。
「我知道你忙讀書,但吃總要吃,尤其用腦多就要吃得好。怎么樣,對聯考有多少把握?」
「干爸就是用這餐想套我到底考不考得上學校?」
「考上而已嗎?有沒有更好的預期。」
「國立學校的爛系或許可以,要熱門的科系,大概只能落在私立學校。我不是個用功的孩子,我很隨性。」
「想念就念,不想念就不念?」
「要這樣說也可以。」
「我本來也沒要你念到一等一,讀書是要隨性的,念得來就念,念不來就找點有興趣的事做為一生的志趣,人生就這樣,不必強求,但要找到一個重點去發展,才不會虛度。我看你還是塊讀書料,就問問,干爸關心你嘛!」
干爸穿著黑西裝,里頭是白襯衫,領口敞開,沒有打領帶,他的頭發蓬松,額頭高,這身裝扮使他看起來有書卷氣,其實干爸一直是個斯文的人,小時候干爸一出現,四周的空氣就似乎緩慢而安靜,干爸說著輕松的話時,也像有種自然的氣息流動,他喜歡坐在旁邊感受那種安靜與安穩。現在他坐在干爸對面,仍然感覺到安穩,干爸的兩鬢明顯的參雜著白發,額上也冒出了幾根,讓他更像達到了某種年紀該有的模樣,但他越發懂得欣賞干爸很帥,冒出了白發顯得很有智慧似的,連眼角的細微魚尾紋也來相輝映,那形狀不大卻光芒有神的眼睛,細薄的嘴唇,長形的臉,他滿有熟悉感,有時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一張長相,是否是自己希望成為干爸的模樣呢?他得調離開自己的眼神,才能回到他真正的心思。
這心思像一道火山的閘口,熔漿已經蓄勢噴發,在餐點一一送上來,吃了幾口,又飲下一口熱茶后,心思引爆成這樣的話題:「干爸,聽說那卡西在沒落,山上的溫泉旅館都不請那卡西了,你的旅館怎么經營?」
干爸舉箸,稍為遲疑的停留了一下,然后夾了一塊蒸排骨到他碟子里,望著他說:「旅館不是我的,那是很多人合伙的。」他停頓,喝了兩口茶,脫下西裝,將西裝掛在椅背,白襯衫白得像陽光還在那里。干爸舉起杯子又放下,說:「我是只出了點錢的合伙人,還談不上經營資格。」
「但任何合伙人不是都可以對他投資的事業提供點意見嗎?」
「那要看分量,出點小錢的合伙人通常沒什么分量,否則拿出大資金的主要合伙人怎么能按著他的意思去發揮呢?」
干爸好像極力在撇清他和旅館的關系,可是從小的認知,干爸就是旅館的重要股東,是媽媽工作上常會碰到的股東老板之一,他們一直以為干爸靠那旅館生活。干爸的撇清,好像眼前的世界旋轉成倒立的樣子,他得重新找到一個位置確定景物是原來的景物,人是原來的人。
干爸看他不講話,就以很平緩的聲音說:「人是不必把自己的底細全露盡的,這層合伙關系其實不值得一提,我的興趣不在那里,我有我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