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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叫李從德,乃是李圣天的兒子,李圣天看了他一眼,收斂了思緒,“西邊的戰事就沒消停過,但也沒甚么嚴重的地方,就是擾人心煩罷了……你此時急急忙忙趕來,可是有甚么要事稟報?”
李從德面有掩蓋不住的喜色,“剛剛接到消息,大唐的使者已經到了紺州!”
“哦?”李圣天眉頭一飛,“這么快就到了?出迎的官員安排好了沒有?勞軍的酒肉準備得如何了?”
李從德連忙道:“紺州官員在接到唐使游騎報知后,立即出城三十里相迎,等了半日,接到了大唐使者。據甘州官員來報,唐軍五日后抵達紺州,紺州的勞軍之物已經備好……咱們于闐城里出迎官員和勞軍之物,也都安排妥當了,大王不用擔心!”
“好!好!差事辦得不錯!”李圣天已是忘了去飲杯中的酒,他轉身走進殿中,來到案桌后還未坐下,又道:“沿途接待的官員,要與百姓一道出迎,等來使和王師到了于闐,更要舉城相迎,一定要讓來使和王師見識到咱們的熱情!”
李從德連忙應諾,李圣天好不容易在案桌后坐下了,神色仍是透露著激動,“前些年本王不斷遣使東行,打探去中國的道路,就是想去朝見天子,不曾想密使在沙州就遇到了中國派駐的官員,得曹節使引見,我于闐密使終于與中國官員見上了面,這實在是天意!這兩年,本王與大唐陛下互通書信,深知當今的大唐陛下乃是仁德、平和之君,只是沒想到,王師這么快就平定了瓜州以東的賊人,這么快就重新來到我于闐國了,看來陛下的雄才大略,本王之前還預估不足!好!好啊!時隔百余年,王師終于又到了這里,往后,這里勢必又將是王師的天下,我于闐國與王師并肩奮戰的日子,又不遠了!”
說到這,李圣天頓了頓,忽而,不知為何,他眼中就落下淚來,抬頭望向房梁,“先王,你看見了嗎?王師又到于闐來了!當年你被天子冊封為右威衛將軍,在中國內亂時,率我于闐精兵萬里勤王,自是與千萬于闐精兵一同終老長安,那是何等的忠肝義膽、慷慨悲壯,而今,中國沒有讓我們失望,王師又來了,安西四鎮勢必重建,這片土地將再度迎來輝煌!先王,你看到了嗎?”
望著淚流滿面的李圣天,李從德也深為觸動,不禁眼眶泛紅。
原本歷史上,后晉天福年間,李圣天遣使歷經千辛萬苦抵達洛陽,進貢紅鹽、玉石、郁金香、白氍等物,以示歸順之意。后晉遂遣高居海等人為使,至于闐,冊封李圣天為“大寶于闐國王”——那是后晉天福三年,以當下來看,也就是“兩年后”。
……
李紹城率軍順利抵達于闐。
作為進軍西域的南路軍統率,十萬禁軍的副帥,李紹城對于闐的情況知之甚深。在靈州時,李從璟就于闐國之事,對他有過深入交代,但作為軍事統帥,領兵征戰在外,本能的會做好大戰、惡戰之準備,所以這回如此順利抵達于闐,讓李紹城覺得太過意外、驚喜。
這也實屬正常,畢竟李紹城對李圣天這號人物,沒甚么接觸,甚至這個時代的人,都對李圣天還沒甚么深刻認知,也只有李從璟知道這個留芳青史的李圣天,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物,所以若是李從璟得到李紹城兵不血刃,就從陽關到了于闐的消息,絕不會有半分奇怪。
——李圣天遣使洛陽,表歸順之意,受中國冊封,一心效忠中國,這跟他往后的事跡和李從德的功績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眼下,于闐國土東西三千里、南北兩千里,乃是名副其實的大國,雖然人丁不多,但在西域絕對是龐然大物。”于闐城外,在與李圣天相見之前,李紹城如是對柴克宏道。
不時,李紹城等人,見到了親率于闐國官、將出迎的李圣天。
李圣天身后,除卻一眾官員外,還有望不到盡頭的于闐國百姓,聲勢浩大,熱鬧非凡,無論官員還是百姓,俱都衣布帛,大多是唐裝樣式。
見此情景,直讓李紹城懷疑回到了中原。
下馬前驅,身著甲胄的李紹城,與李圣天馬前相見。
“李將軍!”李圣天作揖。
“國主!”李紹城抱拳。
這一個熱鬧而簡單的相見,拉開了往后數十年間,雙方并肩作戰的序幕。
……
與李圣天同乘一車入城,李紹城為街道兩側擁堵的人群、載歌載舞的景象所震驚,這里面有人扮鬼神,有人著佛衣,一派普天同慶之色,就如在過最隆重的節日一般。
當日,李圣天于金冊殿設宴,款待禁軍將領,與此同時,城外,于闐國的官吏戰士,也在慰勞禁軍將士。
數日后,李紹城搬出儀仗,拿出李從璟讓他帶著的詔書,正式冊封李圣天為于闐國王。由此,唐軍進駐于闐城。
未及兩日,李圣天正在宴請李紹城,忽得一軍報,李圣天不避諱李紹城,與其一同觀之。
“蔥嶺一直有戰事?”看罷軍報,李紹城訝異的問。
“蔥嶺西的回鶻,所謂的喀喇汗王朝。”李圣天冷哼一聲,“一幫野蠻的異教賊子!”
“異教賊子?”
“我于闐國信奉佛教,這幫回鶻人也不知從哪里搞出個甚么‘穆斯林’‘伊斯蘭’,還到我于闐國傳法布道,本王一直都是驅逐以對,所以這幫回鶻蠻子脾氣上來了,時不時擾我邊境……”
第946章 百年安西都護府,十萬鐵甲出陽關(四)
洛陽,崇文殿。
李從璟接到李紹城的軍報,已是傍晚時分,他在皇案后讀完這份“戰事”分外順利的軍報,雖然并不覺得如何意外,面上還是露出了笑容。仲云歸順,于闐受封,意味著塔里木盆地南沿已經基本平定,西域之地說起來廣袤,蔥嶺以東、天南以南,不過就是塔里木南北兩部分,如今南部安定下來,意味著西域已經打開局面。
今日宮中有“家宴”,李從璟因為李紹城的軍報,在崇文殿逗留得久了些,太陽還沒落山,李永寧就找了過來,提起西域戰事,李永寧便拉著李從璟,要他給她講解西域形勢。
兩人在坐塌上相對而坐,李從璟見李永寧興致勃勃、傾身聆聽,便大致給她說了一些:“西域之地,之所以為要害之所,是因其聯系東西,別看西域曾有三十六國,似乎很強盛,實則都是城邦小國,一國人丁大多只有數萬,少的甚至不到一萬——昔年于闐國勢最盛之時,人丁也沒到十萬。所以西域雖然勢力龐雜、部族眾多,但歷代以來,只要我中國派遣小幾萬王師西征,幾乎都是所向披靡。”
“西域局勢之所以復雜,戰爭之所以頻繁、難打,是因為有其它大種族侵入、與我中國軍隊相爭,早先的匈奴,而后的突厥,前時的吐蕃,都是如此。所以我中國軍隊在西域的敵人,其實主要不是西域諸小國,而是這些大種族。”
“安史之亂后,安西四鎮之覆滅,是覆滅于吐蕃野心勃勃,趁機傾舉國之兵來攻,四鎮的西域小國,大多都是與我安西邊軍一同奮戰的。”
“彼時,河西、西域都被吐蕃攻占。所以一朝吐蕃內亂,張義潮便能趁勢而起,復興歸義軍,收十一州之地,當其時也,西域諸國,大多主動遣使東來,朝貢我大唐。”
聽到這里,李永寧奇怪道:“那后來歸義軍為何又式微,甘、肅之地為何又被回鶻人占據?”
李從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道:“這就不得不說回鶻了,本朝初,統一漠北的突厥被滅后,回鶻便在漠北設立王庭,臣服于我大唐。張義潮復興歸義軍前夕,回鶻王庭被黠戛斯攻破,回鶻貴族被迫分三支遷徙,離開漠北,漠北便成了黠戛斯的地盤——突厥、鐵勒、回鶻、黠戛斯其實都是漠北部族。”
“遷徙的回鶻分為三支,一支到了蔥嶺西,一支到了西州,一支南下到了我大唐邊境——后被我大唐邊軍擊敗,其民融入唐人和其它部族。到西州一帶的回鶻,又有一部到了河西之地。張義潮復興歸義軍,坐擁十一州之地,勢力正盛,遷徙而來的回鶻自然不能在此時做甚么。后來,歸義軍內部爭權,河西遂陷入大亂,河西的回鶻趁勢占據甘、肅,吐蕃趁勢重占鄯、涼等州。”
“在我十萬禁軍出征河西之前,西州回鶻勢力日盛,西域許多小國都依附過去,對歸義軍也是虎視眈眈……”
李永寧恍然,隨即咬牙切齒道:“如此說來,這幫回鶻賊子,當真是狼子野心,犯我大唐天威,攻我大唐邊軍,實為我大唐之敵,理應滅殺!”
李從璟納罕的看了李永寧一眼,笑道:“你殺氣倒是挺重。不過事實并非如此簡單。”
嘆了口氣,李從璟繼續道:“本朝初,突厥一統漠北,屢犯邊疆,太宗滅之,興起的回鶻臣服大唐,進貢不斷,且襲擾邊境的時候極少。安史之亂時,回鶻助朝廷平亂,亦有功勞——與主動萬里東來勤王的于闐國不同,回鶻出兵的條件甚為苛刻,可以說是趁火打劫,我大唐和親回鶻,也是自此開始。待到回鶻衰落,被迫遷徙,西州回鶻對我大唐又以‘甥’事之,屢有朝貢。”
不僅如此,事實上到了宋朝,西州回鶻也對中國朝貢不斷,直至被遼金所攻占。
“那么眼下如何?西州回鶻可有歸順之意?”李永寧眨著眼關切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