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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杜論祿加不禁冷笑一聲,“當然,此等輿圖雖好,但若是給到我軍將校面前,怕是也沒人能夠認得,只會暈頭轉向。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暴殄天物罷了!”
“此等輿圖,唐軍如何能夠繪制?他們又是何時繪制?為何你我皆不知曉!”藥羅葛狄銀怔然憤然。
“傳聞唐皇帝每要攻取一地,必事先數年遣大量細作深入其地,分州縣繪制輿圖,而后匯聚一處,為大軍之征戰做準備。早先唐軍入蜀地、江南,無不如此。起初本汗不信,信了也沒覺得如何,如今見其輿圖,才知此事有多可怕。奈何,為時已晚。”杜論祿加自嘲一笑,笑容凄涼而悲慘。
屋中眾人皆盡沉默不語,雖心思各異,卻都面沉如水。
杜論祿加從涼州慘敗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擺擺手,示意隨從收了唐軍輿圖,又看向原本輿圖,勉強收拾了心緒,指著圖上繼續道:“唐軍對會、鄯等州了如指掌,此番出兵,分路并進,來勢極快,以強弓勁弩而勝野戰,以火炮而轟塌城墻,前軍戰則中軍進,中軍戰則后軍進,后軍戰則前軍又進,如是交替往復,各軍皆戰而能進軍神速……可怕的是,各軍皆戰而皆勝,這就使得唐軍能以雷霆之勢,迅速攻占各州。本汗縱觀各州戰局,唐軍分進合擊,時機把握極為準確,凡各州重兵駐守之地,必有大舉集結之唐軍共同突破,而后分兵攻略各處,令人防不勝防。如此便表明,唐軍對行軍路線之選擇,對各路大軍腳程之算計,對各處大小戰斗之安排,皆是事先有所謀劃,且事實偏偏不出唐軍之謀劃。會、鄯等州的兵馬調動,如果不是皆盡在唐軍預料之中,便是唐軍有考慮到了多種可能性,故而應對起來游刃有余,絲毫不亂。”
說到這,見屋中之人皆是無法置信之色,杜論祿加苦笑一聲,“本汗也知,此言聳人聽聞,然除此之外,沒有別種可能。”沉吟片刻,忽然又道:“聽聞唐軍之中,有機構名參謀處者,乃是唐皇帝早年出鎮幽州時所立,專門擬定大軍作戰計劃,不僅一軍之中有參謀處,一指揮之中,亦有參謀處轄下分支,故而唐軍之征戰,鮮有因主將之失而貽誤戰機的。此番唐軍進攻會、鄯等州,有唐軍細作繪制之輿圖,其事先便有大謀劃,事無巨細,都在禁軍謀略之中,也就說得通了。”
“這不可能!”藥羅葛狄銀見杜論祿加越說越離譜,禁不住怒拍桌面,“世間征戰,哪有這般打法,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杜論祿加黑著臉沉聲道:“如今不就見著了?難道葛狄銀可汗當真認為,會、鄯等州的兵馬,都是飯桶,唐軍都是天兵天將,所以才能將戰爭打成這番模樣?”
說到這,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可汗不知的。據逃至涼州的鄯州潰卒言,唐軍攻勢兇猛,輜重糧秣之運輸,亦是極為迅捷。想必葛狄銀可汗也應知曉,唐軍攻城掠地這般快,必然離不開軍械糧草之及時補充,而唐軍運送此物的,非是民夫推車,而是騾馬駕奔!早就聽聞,大唐不僅馬場眾多,年產良馬極眾,而且草原諸部每年都有進貢,故而唐軍之中,馬比人還多!精騎戰馬死于沙場,而能立即補充,運輸輜重糧秣的,亦是良馬拉車,故而唐軍精騎永不折損,故而唐軍征戰,不虞后繼乏力!中原行軍慣例,日行三十里,為最低行軍腳程,日行六十里,是為倍道兼程,然而可汗不知道的是,只要道路寬敞,眼下的唐軍能日行八十里!情況特殊的時候,甚至能一日急襲近百里!甚么叫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就是!在唐軍攻打鄯州的戰役中,他們就是這般兵貴神速,所以才讓鄯州守軍措手不及!”
杜論祿加深吸了口氣,稍微平緩了一下心境,卻止不住眼中流露出恐懼之色,“自李嗣源入主中原,大唐勵精圖治十余年,而后又一統唐土,可大唐禁軍至今不到二十萬!是大唐不能供養更多兵馬?非也!是唐皇帝不想供養更多兵馬!甚么叫兵貴精不貴多?這就是!唐軍需要的,是保證將士人皆精銳,人皆著甲,人皆勁弩,人皆食肉,人皆有后方保障!唐軍緣何能在沙場之上縱橫捭闔,來去如風,這便是原因!攻打會、鄯等州的唐軍雖只五萬,卻是能以少勝多,能日行近百里的唐軍!這樣的軍隊,莫說五萬可攻會、鄯等地,一朝攜帶火炮利器,便是直取我涼州,又有何難?”
藥羅葛狄銀怔了良久,而后陰狠道:“這就是你涼州失守的原因?”
“當然不止于此。”杜論祿加聽到這話,竟然沒有否認的意思,“唐軍之強,非只強一面,而是面面俱強,很多事情不僅超乎你我見聞,甚至都超乎你我想象。唐軍之中,軍醫多得離譜,且每戰必建戰地醫館,這些姑且不言,難得的是,尋常將士,皆有醫救常識……葛狄銀可汗當知,沙場之上,以新卒傷亡為最大,老卒彌足珍貴,而唐軍每有一戰,都能挽救無數傷員,而令老卒增加,這豈不可怖?”
重重呼出一口氣,杜論祿加似乎又看見了唐軍攻打涼州城的場面,“還有更為匪夷所思的,唐軍征戰,軍中除卻將士、大夫,還有大批書生……似乎不應該叫書生,更應該叫先生。據說他們都來自大唐演武院、學院,這些人跟在唐軍將士后面,不上陣搏殺,卻參與每一場戰爭,唐軍火炮持續改進,射的越來越準,唐軍手榴彈持續改良,能適用于更多的戰況,就是靠這些人在每戰后都發揮作用,將這些利器不斷改良……不僅如此,據說,這些人還是唐軍學習各州縣駐軍戰法,取長補短的依仗……本汗曾聽到傳言,唐軍每征戰一回,都會強上幾分,之前不信,如今卻是不得不信了!”
末了,杜論祿加長嘆道:“如此唐軍,豈非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藥羅葛狄銀面色蒼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當然知道杜論祿加沒有道理騙他,也知道杜論祿加不是唐軍細作,被唐軍派來來蠱惑軍心的。所以他更加清楚,眼前的這支唐軍,絕非他們在靈州城外看到的那般簡單。
藥羅葛狄銀縱然再如何自認英雄,也意識到了,他們在靈州城的兵敗,是不必避免的。
沉默了許久,藥羅葛狄銀咬牙道:“祿加可汗,今日軍議,你說這些,難道是為了勸本汗放棄抵抗,投降唐軍不成?”
杜論祿加搖搖頭,語重心長道:“本汗說這些,并非是為了瓦解軍心,相反,是希望葛狄銀可汗認清唐軍面貌,調整作戰部署,如此,甘州方有一線生機……本汗,實不想可汗重蹈本汗覆轍。”
“調整作戰部署?”藥羅葛狄銀冷哼一聲。
杜論祿加頷首道:“本汗知道,葛狄銀可汗已經召集了許多兵馬,都在趕往甘州的途中,但因為唐軍來得太快,這些兵馬還有很多沒有到來……葛狄銀可汗是否以為,唐軍會先阻擊這些來援的兵馬,剪除甘州羽翼,而后再集中兵力攻城,與甘州決一死戰?”
藥羅葛狄銀冷笑道:“難道祿加可汗有不同見解?”
杜論祿加沉聲道:“唐軍根本不會理會外圍那些蝦兵蟹將,他們會直接攻城!”
藥羅葛狄銀不由得嗤笑一聲,“唐軍狂妄,這是自尋死路!”
杜論祿加搖頭嘆息道:“方才本汗說了這般多,難道葛狄銀可汗就沒意識到,唐軍非是狂妄,而是有把握?”
藥羅葛狄銀沉著臉不言不語。
就在兩人對話的當口,有人來報,城外唐軍叫陣。
眾人立即散了軍議,藥羅葛狄銀和杜論祿加趕到城頭。
城外,唐軍軍陣森嚴,鐵甲如山,槍戈似海,有一隊人馬,近至城前,為首者,正是孟平與李彥超。
藥羅葛狄銀有靈州一敗,知道唐軍威風,因了杜論祿加一番話,此刻又見對方軍容,不禁對唐軍忌憚萬分,兩相問答的時候,忍不住大聲責問:“甘州之地,位在塞外,乃我回鶻世居之地,本汗素聞唐人以禮義著稱,而今爾等唐人,不思在關內好生耕作,安居樂業,千里迢迢來侵我土地,掠我子民,這難道是禮義之道嗎?”
孟平聞言大笑,“可汗此言繆也!甘、肅之地,本為我唐人疆土,爾等世居于此,乃我大唐恩賜也,如今見我王師,不僅不開城相迎,反而踞城而守,是為擅土自專,實與石敬瑭之流無異,乃叛臣賊子也,本將豈能不伐?”
藥羅葛狄銀怒道:“孟將軍此語,乃強盜之言!縱你巧舌如簧,爾等所為,實則不過奪城掠財,實與強盜無異!”
“強盜?”孟平再度大笑,笑罷,神色一正,“好叫你知曉,我大唐陛下有言:河西之地,唐土也!唐土之上,一應城池財物,自然為我唐人所有,我等為唐人,故而我的東西是我的,你的東西也是我的,我等唐人取自家的東西,有甚么問題?”
藥羅葛狄銀聽到這話,氣得手指發顫。
孟平一揮手,“可汗雖頗有兵馬,但在我大唐禁軍面前,可汗那些兵馬,實在稱不上是軍隊。恕某直言,城上各位,也根本不懂甚么叫戰爭!”
“若是識相,開城投降,我皇仁德,保你富貴,若是甘為叛賊,今日必定叫你城破人亡!”
第933章 獨在異鄉為異客,何處是家有家人(三)
孟平和李彥超在甘州城外與藥羅葛狄銀對答時,李從璟也在靈州跟李紹城談論眼下大唐禁軍的征戰形勢。
戰爭是門藝術,層面越是高級,其藝術性也就體現得越是充分,到了國家戰爭這個份上,戰爭這架龐大機器的健康運轉,已經精密到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而且文明發展的程度越高,戰爭也就愈是精密,其藝術性也更加突出。部落時代的戰爭與宇宙時代的戰爭,可以說根本就不是一個存在。
戰爭有其固有成本,李從璟要降低攻河西、西域之戰的成本,除卻對戰爭各組成部分都“精打細算”之外,還要謀求迅速而干凈的勝利。一場干脆利落的大勝,與一場耗日持久的僵持戰的成本,也不可同日而語。
從這個意義上說,主要是帶領兵馬沖陣廝殺、召集戰士進行城池攻防的河西軍隊,被孟平說成是“不懂戰爭”,并非沒有道理。
“一場戰爭涉及整個國家的方方面面,大體而言依然是戰前、戰時、戰后三個過程,國、軍、民三個主體。于國家而言,國庫有多少錢、財、糧儲備,錢、財、糧在從國庫用于戰場的過程中,經官吏之手,會被貪墨幾何,路途運輸,會損耗幾何,這之間的‘轉化比例’是多少,轉化過程需要耗時多少,而國家能從民間征調多少物資,戰場附近的州縣又能供給多少,運往戰場的效率如何……凡此種種,是為戰爭決勝于國家。”
“于軍而言,軍紀是否嚴明,將士素質如何,爭勝之心是否強烈,各科技藝是否嫻熟,將校識得多少征戰之道,臨陣知道多少應變,甲胄是否堅固,兵刃是否銳利,弓弩是否齊備,火炮利器存量幾何,折損能否及時補充,傷員能否得到及時救治,新老士卒‘轉化率’有多少……凡此種種,是為戰爭決勝于軍隊。”
“于民而言,凡國家征戰,百姓愿意承受多少賦稅增加,家家戶戶能為戰爭輸送幾個兒郎,國家號召之下,上至富戶大族,下至尋常百姓,能為戰爭捐獻多少錢財,有幾個能放棄手中活計甘為大軍運送糧秣成為輔兵。當戰爭不利時,百姓是唾罵國家無能還是挺身走上沙場,當強敵入侵時,百姓能否不顧身死走上城頭,又是否有能力上陣廝殺。民,軍之源也,一旦大戰起,舉國百姓是否齊心,又有多少人能成為后備軍,但凡國家需要,就能拿起武器走上沙場……當戰爭損耗大量財物,民不聊生之際,百姓是甘愿為國家大義勒緊褲腰帶,還是會被有心人蠱惑,行反叛國家之事來為禍地方……凡此種種,是為戰爭決勝于百姓。”
這一日,李從璟站在靈州演武院的授課臺上,親自為教室中的學生傳授戰爭之道。
“凡此種種,國家當有清楚認知,甚至當有明確計算,有此基礎,方有國家之戰。凡戰,必有軍事情報,有軍報情報,方有軍事謀劃,有軍事謀劃,才有大軍行動,否則,十萬大軍,數十萬民夫,如無頭蒼蠅一般放之于沙場,一旦稍有不慎,便是大動亂大災難。”
“戰前情報搜集的詳細程度,直接關系到大軍征戰之謀劃之勝敗,沒有詳盡之軍事情報,就沒有大軍之出動。大軍行軍路線,行軍腳程,扎營之地點,攻打目標之兵馬部署,大小戰斗之投入,糧倉之選址,糧道之防衛,物資之調派,攻城掠地之章法,分進合擊之策略,都要有明確布置。慮勝,也慮敗,慮進,也慮退,有進攻謀劃,也要有撤退謀劃。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又云’‘廟算多者勝’,此之謂也。有如此謀劃,縱然戰場有變,應對起來才不至于慌亂,才不至于因小敗而貽害大局,縱然不勝,亦可立于不敗之地。僵持之戰,亦或慘勝,姑且耗費無數人命與錢財,何況是敗?屆時不僅人命與錢財大損,而國民之信心尊嚴亦損,還助漲敵寇之氣焰,壯大敵寇之實力,其害豈不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