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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璟頭一偏,看到了什么,立即一腳將口中不停冒血的騎將踹飛,助跑兩步,腳步原地一轉,長槊離手飛出!
“張朗,拿命來!”
眾人隨著長槊飛離的方向望去,就見長槊前方,被李從璟一箭射落馬下的張朗,正在眾人攙扶下上馬——之前李振藩那一箭雖然勁道非常,卻失了準星,只是釘在張朗肩膀上!
“將軍當心!”已有梁軍失聲大喊。
然后一切已經為時已晚,長槊眨眼間已經到了張朗眼前,在他駭然的眼神中,穿透他的身體,將他帶飛出去。
落地后的張朗,被長槊釘在地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李從璟翻身跨上一匹戰馬,從地上抽起一根丈八馬槊,朝天舉起,冷冷環視周圍驚恐不定的梁軍一眼,一字一頓道:“殺張者,晉陽李從璟!”
第6章 余心之所向
相比較之前的怒吼,李從璟最后一句話,無疑來得平靜得多。只不過這話落在眾人心底,驚起了陣陣波瀾,也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住了李從璟這三個字,記住了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殺敵主將的消息,迅速擴散開來,戰斗隨即進入尾聲,除卻潰逃的梁軍,余者俱都再無抵抗的信心,紛紛投降。
從馬直都指揮使往地上吐了口帶血唾沫,遙遙望向那個馬上的身影,狠狠道:“真他娘的有種!”
魏州城樓上,白發將軍吳靖忠猶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唯獨李存勖,此時大笑曰:“我晉軍今日又多一驍將!”
李紹榮遠遠望見那個提著人頭,打馬回奔的年輕人,不由得想道:“此子,不亞于其父李嗣源啊!”
李存勖沒有立即進魏州城,而是立馬在城前,等著李從璟策馬而回。在他身后,眾多將領官吏都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眼前那個一身血漬的從馬直軍士。
李從璟身上的柳葉甲已經多處破損,面前一大塊跟吊著布條一樣,怎么看都狼狽不堪,像一朵狗尾巴花。
“從璟幸不辱命,帶回張朗人頭。”李從璟翻身下馬,高舉張朗死不瞑目的頭顱。
李存勖揮手讓李紹榮將人頭收了,上前去扶李從璟,他自然不敢受此大禮,連忙起身。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李存勖一副老大寬慰的模樣,“給本王長了臉。”
跟在李存勖身后的眾人自然是紛紛附和,夸贊李從璟少年英雄,又說李存勖慧眼識人云云,最后不忘提到滅梁指日可待如何如何。
“昨日本王曾言,若是你能取得敵將人頭,必重重賞于你。今日你果不負本王所望,本王自然也要兌現諾言。”李存勖撫須道,“你如今官職從九品,斬殺敵軍主將,本王便連升你三級,任命你為從馬直副指揮使,官至正八品。”
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才升三級,李從璟心中并不如何欣喜,這算是壓低功勞了,指揮使是一營主將,一營五都,為五百人,況且李從璟還是個副官。只不過再往上,十指揮為一軍,一軍主將為都指揮使,那可是軍中大將了。
“謝晉王恩典。”李從璟略帶欣喜道,不管如何,能升官總是好事,也不枉他拼命一場。
“晉王英明。”吳靖忠這時上前一步,呵呵笑道,“只是晉王,按律擒殺敵軍主將可為千夫長,李副指揮使又年輕有為,當此大爭之世,正是該重用之時。況且李副指揮使于亂軍之中縱橫捭闔,斬首無數,若是只封八品,恐怕軍中不服啊!”
李從璟看了白發將軍一眼,心中奇怪,這廝誰啊,老子又不認識,為何無緣無故幫我說話?不過還真說到我心里去了……看來,這老家伙是個好人啊!
李存勖擺了擺手,算是回答了吳靖忠,看似隨意問李從璟道:“從璟,本王封你副指揮使,你可服氣?”
李從璟就算再不懂事,心中有些想法,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表露出來,當即理所當然道:“從璟能有今日,全賴晉王提拔,今日大勝,都靠晉王掌控全局,眾將士奮力拼殺。至于斬殺張朗,我從馬直軍士誰人不能?從璟區區微末之功,冒然升任副指揮使,已是惶恐,唯憂辜負晉王所望,怎會不服?”
李從璟說完,看到李存勖點點頭,倒是頗為滿意樣子,心里暗暗撇嘴。這時候接觸到吳靖忠微笑看向自己的眼眼,立即回了一個笑臉。
眾人不欲在此多作逗留,前后擁簇著李存勖進城。
李從璟站在護城河的河橋邊,看著眼前尸橫遍野的狼藉戰場,眼神在午后懶洋洋的陽光下有些疲憊。方才那場搏命之戰,他雖然表現得英勇,但戰斗結束之后,已是精疲力竭。生死之間的徘徊,最是耗人精神,但也叫人成長。
“今日之后,李指揮使怕是要威名遠播了,可喜可賀。”李紹榮笑著拱手稱賀。
李從璟沒想到李紹榮也沒有進城,還了一禮,謙虛道:“李將軍莫要打趣在下了。”
李紹榮扶刀而立,也望向眼前殘敗的戰場,聲音輕飄飄的傳進李從璟耳中:“李指揮使亂軍中取敵將首級,搏斗間九死一生,卻只是官升三級,可知為何如此?”
李從璟剛剛還奇怪作為李存勖親信,李紹榮為何沒跟著李從璟進城,聞言于是肅然道:“李將軍請教我。”
李紹榮也沒矯情,淡淡道:“這天下都是晉王的,晉王豈會吝嗇一個六七品官?只是李指揮使年紀尚輕,眼下還不曾及冠,之前更無威名,根基尚淺,若是驟然過度提拔,引起各方嫉妒,那就不是栽培,而是捧殺了。晉王此番是為李指揮使著想,李指揮使當體會晉王一片苦心。”
一席話,聽得李從璟悚然一驚,只覺得后背涼颼颼的。
李紹榮繼續道:“不過李指揮使顯然是個明事理的,你回答晉王的話,晉王也必定十分滿意。只要晉王垂愛,李指揮使還怕沒有一個錦繡前程?此戰尚未結束,李某敢斷言,日后有的是李指揮使立功的機會。”
李從璟對著李存勖進城的方向遙遙一拜,稱謝一番,又對李紹榮道:“多謝李將軍提點,從璟他日必有回報。”他想起之前那白發將軍的話,起初還以為這廝是在幫自己說話,這時方才醒悟,這廝分明是不安好心啊!
這世道果真兇險,戰場上明槍暗箭,戰場下也是如此,當真是步步驚心。李從璟雖然不知那老頭為何要害自己,卻也知道,這世道有沒有真君子難說,但永遠不缺小人。
至于李紹榮,作為李存勖心腹,這種讓下屬體諒領導用心、讓下屬對領導保持敬畏的事,他不做誰做?身為晉王心腹,他與晉王,已經幾乎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的關系。而且李存勖也會看到他的表現。
“這亂世之勢,還真是讓人憂慮啊!”李從璟暗暗自嘲。
李紹榮走后,沒過多久,就有人來傳話,讓李從璟趕緊去見晉王。
李存勖沒打算在魏州滯留多久,因此就在魏州刺史府暫歇。李從璟見到李存勖的時候,李存勖正對著一副輿圖看得入神。
“從璟,本王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要告訴你,你先聽哪個?”李存勖見李從璟進來,笑得有些神秘。
李從璟接觸李存勖的時間也不短了,這位晉王不僅有天縱之才,人格魅力更是讓人折服,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能脫離刻板的君臣關系,讓李從璟能感受到李存勖對自己的親近。
李從璟有時候覺得,李存勖就是自己現在的榜樣——一個男人的成熟,往往從仰望另一個男人的背影開始。
“晉王先說說壞消息?”李從璟試探道。
李存勖微微一笑,神情漸漸揶揄起來,“從璟,你知道,今日之戰順風順水,梁軍望風而逃,是以我從馬直傷亡并不大。”說到這,李存勖頓了頓,忍俊不禁道:“也就是說,這軍中,現在沒有副指揮使一職的空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