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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光漸漸昏暗,宋鄞仿佛瞧見那窗邊坐著十四五歲的行波,也是這般埋頭苦讀,直至夤夜亦手不釋卷。
垂蓉那時懷著身孕,卻總是陪他熬到深夜,給他端來一碗親自熬住的蓮子羹。
他站了許久,直到桌案前那人似有所察,抬起頭來。
那雙眼,凜若秋霜,清冷似雪,仿佛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只是下一刻,他面上浮出笑意,那雙眼便也化作明月昭昭,透著溫和。
他疾步起身,走了過來:“爹,這個時辰了,你怎么會過來?”
這聲爹,叫得宋鄞心尖一顫。
宋觀瀾走過來,見宋鄞眼角發紅,猜測到了什么,聲音有些低沉:“爹,您是不是想起了兄長和娘。”
宋鄞看著面前之人,眸光微動,片刻后,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是,想起了你兄長。”
宋鄞背著手,走了幾步:“你和你兄長一樣,愛看書,一看起來便沒個分寸,那個時候啊,你哥常常背著我們整宿整宿地看。”
他眼角浮現出幾絲笑紋:“明明是好事,非得這般躲躲藏藏,我和垂蓉后來知道此事,便叫人在仰止齋長期備著明目的茶點,燈燭炭火也管夠,由得他去了。”
他看著仰止齋熟悉的一草一木,心如刀割:“可是這么好的孩子……這么好的孩子……”
卻死在那樣一個人的手中。
被他捅破了臟腑,如同一只殘敗的風箏倒在大雨如注的街巷上。
下人沒攔住,垂蓉看到行波的尸身,當即動了胎氣,一尸兩命。
宋鄞眼前漸漸浸出血色,屋脊房梁,窗欞漆柱,全都蒙上一層潮濕血腥的色澤。
他渾身顫抖,搖搖晃晃,整個人直挺挺往后栽去。
宋觀瀾忙吩咐人:“天盛!天強!”
小廝忙過來扶住宋鄞。
宋觀瀾親自服侍著宋鄞服了藥,又下榻歇息,直至人睡熟,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仰止齋。
天盛給他端來藥:“二公子,您忙了一夜,快歇息吧。”
宋觀瀾將每日都要喝的藥仰頭喝盡,憂心道:“爹爹這些時日發病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天盛寬慰他:“二公子,您身子弱,切勿思慮過重,先照顧好自己,杜大夫已經住在府里為老爺調理身體了,想來定然會好起來的。”
宋觀瀾嘆了一氣,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他咳嗽了幾聲,道:“你也去歇息吧。”
天盛端著藥碗告退。
夜涼如水。
宋觀瀾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分明身子已經十分疲憊,卻遲遲無法入睡。
左胸處又開始隱隱作痛,憋悶不堪。
宋觀瀾起身翻出擱在床頭的一枚小玉瓶,倒出一枚藥丸吞咽下去。
緩解片刻,他身子稍稍舒適了些。
宋觀瀾看著面前那堆瓶瓶罐罐,生出幾分奇怪的感覺。
爹爹說他自小身子弱,又因為命格犯沖,故而自小養在老家,接他回京的時候,雨天路滑,馬車翻下矮崖,他因此丟失了部分記憶。
可他模模糊糊間總覺得……并不是這樣的。
他記憶里自己身子并不虛弱,似乎還時常上山下河。
還有關于自己的兄長……
他對這個兄長全無印象,倒是記得,似乎有一個鄰家妹妹,與他關系甚好。
只是一旦嘗試去細想,便會頭痛。
大夫說不能勉強,否則只會加劇他的病癥。
宋觀瀾怔忡片刻,又躺回榻上,強迫自己入睡。
春闈在即,明日還需苦讀。
宋觀瀾做了一個夢。
夢中正是花開時節,他站在花樹下,仰頭看著樹上的少女。
少女珠輝玉麗,笑眼盈盈,伸出如玉的藕臂,朝他拋出一枝海棠。
“行之哥哥,接著!”
那道聲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宋觀瀾猛然驚醒。
第51章
姜時雪和姜家二老還沒在別院住幾日,便有人幫著他們搬了住處。
新宅子地處清幽,占地寬廣,但駕著馬車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能駛入繁華地帶,聽戲品茶,畫舫游船應有盡有。
姜柏到底是商人出身,瞧出這宅子不普通,對趙管事說:“趙管事,我們一家人此行來上京,本就叨擾薛公子,如今怎好鳩占鵲巢,遷居此處,依照老夫看,不若我們就繼續住在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