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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無聲,宅子里的看守和侍女婆子們也都陷入沉沉昏睡。
今晚有云,云影深重,掩住皎月清暉。
夜色彌漫,一道暗影無聲無息,進到了姜時雪的屋中。
來人步伐壓得輕,整個人猶如鬼魅,唯有寬大的衣袖在兩側招展。
層層疊疊的帳幔垂下,掩蓋住那張架子床。
架子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穩,發出一聲嚶嚀。
祁昀撥開幔帳的手忽然一頓。
他靜靜立在幔帳邊,無盡的黑暗在他身后逶迤。
指尖布料柔軟如水,卻不及那些混亂夢境中他指掌之下的半分。
祁昀的目光越過那些層疊的紗幔,落在床榻之上。
她睡相并不安穩,大半個肩膀都露在被子外,白皙纖細的脖頸往一旁垂落,有種誘人咬食的美感。
祁昀目光冰冷,注視著眼前之人的睡顏。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輕易信了這樣一個人。
說來可笑,他分明長在刀光劍影,殺人于無形的皇宮中,卻因為她一個哀求的眼神,便輕易上了她的當。
深更露重,祁昀肺腑深處仍殘留著余毒帶來的痛。
痛感細密,激得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但他忍住了。
祁昀的指尖因為疼痛生了一層汗意。
他用微濕的指尖捻開帳幔,終于看清了床榻之上的人。
她瘦了許多。
比當夜她提著一盞燈籠,搖搖欲墜站在風口上仰頭求他時,更惹人垂憐。
許是此時心緒不平,身體深處的痛在一點點放大。
祁昀鼻尖都綴了一層細汗。
袖中放著他每一晚都要服用的藥。
但是他沒有拿出來。
他要自己清晰地記住,此刻的疼痛,都是因為一個心軟的決定,都是因為眼前這張無害的臉。
從此以后,他再不會如同這般掉入陷阱之中,弄得滿身狼藉。
情愛于他,乃是奪命的毒。
祁昀往前邁了一步。
袖袍之間有淡淡的冷香浮動。
他原本不愛熏香,尤其在“熏香投毒”一事過后。
但到底是在那樣的地方待久了,連衣袍之上都難免沾上味道。
祁昀抬手,冰涼的袖袍劃過她的臉頰,如同月色滑落。
他指尖捻著一丸深紅色的藥。
此藥名為假死丹。
服用三個時辰之后,便會呈現出呼吸消失,身體僵硬的假死之狀。
祁昀想不通,她這般嬌縱跳脫之人,竟會寧愿為秦家所掣肘,變成一具傀儡。
她愿意,他卻不愿。
她欠了他一條命。
他們之間的帳,合該好好來算。
又怎能叫她為討一個男人的歡心,日漸忘記他,忘記這個……與她拜過堂、被她奪過命的人。
祁昀指尖冰涼,如同蛇信撬開她的唇。
在他要將藥丸遞進去的一剎那,少女忽然蹙眉,發出委屈至極的嗚咽。
他手指一僵。
許是夢見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娟秀的眉頭皺成一團,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她哭的越發厲害,紅唇微動,喃喃不清說著什么。
下一刻,祁昀指尖的藥丸滾落在地。
一片靜謐中。
少女的囈語變得清晰:“……靜哥哥不要走。”
祁昀僵在原地,一雙清冷的眸子有不敢置信,亦有懷疑。
他見過她許多模樣。
初遇時高高在上,目光卻又那樣柔和,像是悲憫世人的神女。
后來刁蠻任性,儼然是個被家里人慣壞的嬌嬌女。
甚至于那混亂的一夜,她或顰或笑,伏在他肩頭低吟的模樣……他都見過。
唯獨沒有見過她這樣無措。
像是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
分明是張揚外放的性子,可在哭得狠的時候,她卻將自己慢慢蜷縮起來,躲在被衾之后,鼻頭泛著紅,臉頰也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