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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繼續在下。
已過了正常午飯的時間,酒鋪里有限幾個客人已經離開,丁寧搬了一張竹椅在門口的屋檐下坐下,然后邊看雨邊開始吃面。
面是酸菜魚片面,雪白的魚片和面條雜亂的混在一起,魚片也不太齊整,看上去沒有什么賣相,但是酸菜的量不僅足,而且看起來十分入味,面湯很濃,表面上浮著一層淺而清亮的油光,讓人一看就覺得味道必定很好。
丁寧不急不忙的吃完,喝光了大半的面湯,將面碗洗干凈之后,便對著后院的長孫淺雪打了個招呼,便換了雙舊草鞋,打了柄舊傘走入了雨簾之中。
在梧桐落的巷口,一列商隊和他擦身而過,數名身披蓑衣的趕車人習慣性的嘟囔,罵了幾聲鬼天氣。
丁寧微微的一笑。
在充滿雞糞和浮便味的街巷中冒雨趕路的確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對他而言卻猶如天賜。
雨可以遮掩很多人的視線和感知,可以沖刷掉很多痕跡,可以讓他好不容易等來的這個時機變得更加完美。
所以即便他的草鞋也濕漉漉的不是很舒服,但是他的心情卻真的很愉悅。
他懷著愉悅的心情,走向長陵東城邊緣的魚市。
一條巨大的渭河穿過大秦王朝的疆域,流入東海,這條巨河不僅滋養著大秦王朝大部分的農田,還讓大秦王朝的船舶開辟了和海外島國通航的路線,甚至可以讓一些修行者從海外得到一些罕見的珍寶。
巨大的渭河到了長陵又分散成數條支流,源頭一直可以追溯到大秦王朝的邊緣,巴山蠻荒之地。
長陵魚市,就位于城東渭河最小的一條支流東清河的兩岸。
這條寬不過十余米的小河,已經因為農田開墾的需要,被攔腰截斷,位于城內的部分有些成為魚塘,有些則在上面建起了市集。
所有這些市集本身只是以一些已然無法行駛的船舶為交易場所的水集,然而經年累月下來,兩岸重重疊疊建起了無數棚戶,這些棚戶的屋頂和招牌遮天蔽日,里面高高低低的隱藏著無數通道,就連水面和泥塘之間,也都建起了許多吊腳樓,一些簡陋的木道、舢板,下方的一些小船、甚至稍微大一點的木盆,都成了這里面的交通工具,這更是將這里變得如陰溝里的蛛網交錯般錯綜復雜。
尤其在天光不甚明亮的時候,從兩岸高處往市集中心低處看去,中心低處陰暗中的市集,更是如同建立在深淵里的鬼域一樣,鬼火重重,鬼影重重。
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集市,便是魚市,這里除了魚之外,不僅是尋常人,就連絕大多數修行者所能想象得到的東西,這里都有。
第七章 欠債
即便大秦王朝從不禁止普通民眾攜帶刀劍,甚至公開的一些比試也不禁止,但一些殺傷力巨大的軍械,乃至一些修行器具、修行典籍,都是屬于嚴禁交易流通的物品。
一名修行者所能想象得到的東西,其中很大部分自然更是不能用來交易。
然而這些東西在魚市里如荷葉下的魚一樣隱著,而魚市又只不過是自發形成的市集,這里面的很多生意,自然并不合法。
只是這樣的市集就在長陵的邊緣,那么多大人物的腳下,為何能夠這么多年一直長久的存在下來?
就如此刻,一名外鄉人打扮濃眉年輕人心中就有這樣的疑惑。
他持著一柄邊緣已經有些破損的黃油紙傘,身上穿著的是長陵人很少會穿的黑紗短袍,沒有穿鞋,直接赤著雙足。
他手里的破舊黃油紙傘很大,但為了完全遮擋住他身前一人的身體,他的小半身體還是露在了外面,被雨水完全淋濕。
他身前的這人是一名很矮的年輕男子,書生打扮,瓜子臉,面容清秀到了極點,尤其肌膚如白玉一般,看不到任何的瑕疵。
看著前方魚市無數重重疊疊的棚戶上,從高到低不斷如珍珠跳躍般拋灑的雨珠,濃眉年輕人皺著眉頭,忍不住沉聲問身前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年輕人,“公子,如此的市集為何一直存在?”
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冷冷的一笑,“只有出自那兩名丞相的授意,這樣的市集才能夠一直留在這里。”
濃眉年輕人依舊有些不解,疑惑的看著他。
“不合法的交易,往往能夠帶來更高的利潤,更高的利潤,則能讓更多不要命的人源源不斷的帶來更多的東西。”
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冷冷的接著說道:“這些年海外很多奇珍異寶能夠到達長陵,甚至很多海外的蠻國和修行者和長陵建立聯系,依靠的不僅僅是渭河的航道,還有這個魚市的關系。而對于高坐廟堂之上的那些人而言,他們也能夠從中獲取到之前不可能獲得的東西,所以他們便采取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容許這里存在下去。當然所有在這里面做生意的人自然也清楚那些人需要什么樣的秩序,所以這里比起各國其它大型的市集,反而更為公平和安全。”
“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一點,任何的勾當,一定要給人帶來更大的利益,才會令人有興趣和你交易。而且絕大多數的亡命之徒都不會與虎謀皮,他們不會和那些遠遠高于自己,隨時可以一口吞掉自己的對象交易。”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轉頭看了沉默不語的濃眉年輕人一眼,寧靜地說道:“因為有這樣基本的規則存在,所以我才有信心來這里談一談。”
……
魚市里的道路崎嶇起伏,很泥濘很不好走,數十米的落差,便層層疊疊隔出十余條高低不同的通道,對于不經常來的人而言,更是如同迷宮。
然而對于魚市大多數根本不歡迎閑逛者的生意人而言,他們不介意道路變得更復雜,更難走一些。
所以雖然雨天很黑,無數雨棚交替遮掩的商鋪間道路更黑,但卻只有少數一些商家挑起了燈籠。
偶爾的微弱燈籠光芒像是異類,在風中搖晃不安。
魚市里穿行的人依舊很多,丁寧收起了傘,像拐杖一樣拄著,輕車熟路的到了魚市的低矮深處。
因為暴雨的關系,魚市底部平時許多只是干涸泥塘的區域已經被水淹沒,水位距離大多數吊腳樓底部唯有半米,但即便如此,吊腳樓的底部還是飄著許多小船,還有木盆在渾濁的泥水里飄來飄去。
沿著一條用舢板架起來的搖晃木道,丁寧走進了一座很小的吊腳樓。
這是一家很小的印泥店,兼賣些水墨紙筆。
店主人是已過六旬的孤寡老婦人,因為平時沒有多少開銷,再加上魚市里大多數交易都需要契印或者手印,所以作為唯一一家印泥店,印泥的銷路還算不錯,生活倒也過得下去。
因為平時也沒有什么事情,所以這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在看到丁寧之前,本來正端著一個粗陋的瓷杯在喝茶,看到不遠處陰影里走來的少年,她布滿皺紋的臉頰上忽然泛起溫暖的笑容,她轉身從門口旁的一個壁柜里拿出了一碟干果等著。
“怎么下這么大雨還過來?”
看著走到面前的丁寧只是濕了雙草鞋,這名老婦人徹底放了心,又取了雙干凈的舊草鞋示意丁寧換上。
丁寧微微一笑,也不拒絕,直接坐在吊角樓邊緣洗了洗腳,就換上了干凈的舊草鞋,然后左右打量著這間吊角樓的屋頂和墻面。
屋頂和墻面都有些滲水,但看上去不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