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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維持這種氛圍,林思弦掂量著手里的茶葉轉移了話題:“不過你這茶送我有點暴殄天物了,我對這方面沒什么研究。”
“試試看唄,說不定就有興趣了呢,”許苑說,“我還以為那天咱們能在浴池里相遇,是因為你跟我愛好一樣,都喜歡爬山、喝茶、泡湯呢。”
“太有雅興了,”林思弦把茶葉放好,“我是個俗人,那天本來想去找個按摩,后來泡久了忘了這一茬。”
“啊,我原本也想按摩來著,聽人說本地按摩下手很重,怕疼就放棄了,”許苑接話道,“不過像你這種能接受紋身的人,應該也不怕痛。”
林思弦原本想說的話凍在嘴里。
他好似聽見了什么天方夜譚:“我,有紋身嗎?”
第37章 紋身
許苑也愣住了,半晌又笑開:“你逗我呢吧,就在你后腰上啊?你不會是紋完自己給忘了吧?”
林思弦大腦一片空白,又天旋地轉起來。一個漫長的吐氣后他穩住心神,回答許苑:“啊,你說那個,之前好玩貼的紋身貼,真忘了。”
“現在技術真是發達,泡水里那么久紋身貼都不掉色,改天我也去試試,”許苑不疑有他,“那沒事兒我就回去了,如果明后兩天我還能抽空的話,咱們再正式道個別。”
“好的,”林思弦維持著淡定的表面,跟人真誠致謝,“真的謝謝你。”
許苑走后,林思弦的困意被徹底一掃而空。
他木頭人一般原地愣住長達半分鐘,然后又好似精神病附體脫掉自己上衣,赤條條走到洗手間那面鏡子前。
他很少光著上半身照鏡子,尤其是在兩年前出院后。一是那場事故還是在他左肋骨上留了道不太明顯的疤痕,二是自那之后他身體一直養不過來。以往青少年時期他多少還有些肌肉,看起來至少健朗;事故后他體重比以前降了不少,沒有專門的營養滋補,平日里又老是胃口不好,有次在醫院拍片時無意瞅過一眼正面,膚色蒼白、骨骼微突,他框架不算小,因為沒肉所以更顯羸弱,腰細得他自己看都別扭,林思弦便也逐漸不喜歡對鏡觀察自己的身體。
而此刻鏡子前這具身體跟當時沒什么不同,區別只在于林思弦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側頭看自己背面,只一眼便頭皮發麻——在他脊椎靠下的部分,真的有一個非常細長的紋身,圖案浮現在脊柱骨上,第一眼沒能辨認出具體是什么。
林思弦覆上去的手在抖,他用力擦拭了一下——手上沒有印子,這不是紋身貼。
再湊近些依舊看不清楚,林思弦另尋他法,用手機拍下來放大,才看清楚那狹長的黑色圖案是一枚輪廓冷硬的釘子。
為什么會是釘子?這不算是一個很常規的紋身圖案,但現在這不是最重要的。更令人在意的是林思弦無法告訴許苑紋身痛不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覺,他壓根不記得自己去過任何一家紋身店。
事實上他根本不曾有過對紋身的興趣,人家紋座右銘,紋家人生日,紋貓貓狗狗,以上他都不需要考慮;單純弄個圖案,沒這愛好何必花錢又吃苦;退一萬步說他還是個演員,萬一以后有露背的戲呢?
所以,這枚釘子為什么會出現,這件事讓林思弦不寒而栗。
去掉幫派搶人,外星人用超能力留下印記,或者他試圖變身鋼釘俠以外,好像只有一種可能——林思弦真的曾忘記過一些片段。
在昔關第一次見到陳寄時,因為無法面對他跟自己的地位差,無法淡然處理自己對他的情緒,林思弦原本準備好的敬酒詞被梗在喉口,最后脫口而出謊稱自己失憶。事后想來這個說法多少有些拙劣,在林思弦生平無數的謊言中排得上水平最次的一回。但不是林思弦為自己找借口,這的確是事出有因。
墜樓事故那幾日,林思弦手術后在病床上蘇醒,出現過非常短暫的記憶缺失。
身體恢復知覺,聲音和畫面涌進腦海,卻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前三天里他所見之人又全都是陌生人,醫生、護士、隔壁床的病友,以及前來道歉求和解的工地承包商。
林思弦是病房里唯一一個無人陪同、無人照顧、甚至無人慰問的人。醫院的社工部門給他安排了一位志愿者,協助他的基礎護理和飲食。林思弦在狀態良好的一天,主動問護士:“請問我沒有家人或者朋友嗎?手術誰給我簽的字呢?”
護士也有些不明情況,向他解釋:“按照優先救治原則,你是急危患者,無論家屬是否到場我們都進行了手術。后續我們有聯系過你的父親,他秘書說他在歐洲,目前沒辦法回來。”
后來醫生向他解釋,因為事故摔到了后腦,導致腦功能紊亂,所以出現輕微的記憶缺失,是非常正常的現象,參照以往患者的情況,都是暫時性的,不出意外半個月就會恢復。
林思弦畢竟還算年輕,恢復速度比醫生預想中還快一點,只用了五天就基本回想起了自己滑稽的二十多年,有些后悔還多事問了護士一嘴。
記憶蘇醒的過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漸進的,如同加了濾鏡的圖像逐漸被擦拭得清晰,剩下唯一模糊的就是墜樓的前一段時日。而對此醫生也貼心給出解釋,這是受到刺激出現的逆行性遺忘,心理防御機制壓抑了痛苦記憶,不會影響日后生活。
因而林思弦沒有對此糾結太多。《高樓》撤資之后幾個月里他過得稍微有些落魄,有時候一整周沒出門,有時候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腐爛在屋里于是出門漫無目的地亂走,出現在工地并不是個什么稀奇事,偶爾走累了想抽根煙,不想影響路人就找些巷角樓頂之類的荒僻處,只是天生霉運,碰巧遇到了一個有安全隱患的工地而已。
回想到這里,林思弦又逐漸冷靜下來。這樣推算的話,自己多半是在那幾天里心血來潮去找了家店紋身。匪夷所思的是那會兒存款已經告急,為什么突然為藝術弄出去幾百一千塊,又為什么非得挑一枚釘子的圖案?
林思弦用瀏覽器搜索這個問題,得到了很多種回答——宗教含義,象征堅韌與抗爭,代表亞文化和抽象主義......
沒等他探究出哪一種比較貼切,那股藥勁去而復返,驅使著他再次進入睡眠。
這次睡得還算充足,醒來后林思弦難得神清氣爽。他決定暫時不過多追究這枚釘子的事情,無論如何已成舊事,從現在的角度來看,也算是無痛白嫖一個紋身,至于其中含義,日后能想起來再議。
林思弦跟小胖子在劇組的活都結束了,一起買了后天的火車票,路上還能作伴。扶滿跟蘇紅桃要多待一周。
中午他們相約去吃一家炒菜。小胖子快結束長達兩個月的異地戀,心潮澎湃,一直在跟對象視頻,隔著屏幕親親了長達五分鐘,扶滿在旁邊一整個痛苦面具,大庭廣眾丟人之痛,以及單身漢的嫉妒之痛。
蘇紅桃給林思弦說:“你跟他一路回去真是受苦了。要太丟人就裝不認識吧。”
“別老埋汰我,”小胖子終于隔空親完,把手機鎖上,“談起戀愛都這樣。”
“不可能,”扶滿抵死否認,問林思弦,“你這樣嗎?”
林思弦今天雖然身體狀態好,但精神頭還有點飄忽不定,愣了良久才反應過來扶滿在問什么。他不怎么做這種無謂的假設,說實話也想象不出來自己談戀愛什么樣:“應該不吧。”
后來聊著聊著扶滿又跟蘇紅桃打賭,說等下次見面四個人可以湊一桌麻將,誰不帶家屬誰付包間費。
呲啦一聲,一股巨大的油煙席卷小店,嗆得屋里所有人咳嗽。
林思弦霎那間覺得無法呼吸。在失去氧氣的零點五秒里,林思弦又無端閃過一個并不陌生的場景。
一雙手卡在他的脖子上,力度很大又仁慈地留了一點氧氣,虎口抵著喉結,拇指與食指在頸側動脈處形成一個閉合的枷鎖,比起窒息感,更多的是被徹底壓制的禁錮感,仿佛真有鋼架將他釘住。汗水覆滿下頜,匯聚成細流滑進鎖骨凹陷處。
體溫熱得快要灼燒掉一切,將懸在頭頂的話語蒸騰得變形。但還是能辨認出那是陳寄的聲音:“林思弦,你到底要怎么樣?”
林思弦手一松,木筷子滾落在地。
扶滿疑惑地重新替他抽了一雙,問:“你今天咋了啊?魂不守舍的。”
無從分辨這片段從而何來。在強大的生理沖擊中,林思弦實在無法維持他云淡風輕的人設,癡呆道:“我可能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