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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窗,無人機像它的主人一樣沒皮沒臉地梭了進來。
它夾著一個手機,手機正播放著視頻:
孫天影在自家沙發(fā)前正襟危坐,架勢宛如企業(yè)家為產(chǎn)品質(zhì)量問題召開道歉會。
他一臉沉痛,頭微微低下:
“我錯了老婆,請你原諒我。”
視頻很短,一直在循環(huán)播放,孫天影大概故意調(diào)成了1.5倍速,室內(nèi)立即充滿了他鬼畜的聲音:
我錯了老婆,請你原諒我。
我錯了老婆,請你原諒我。
我錯了老婆,請你原諒我。
顧愷嘉打電話過去,想罵孫天影有神經(jīng)病。
夾在無人機上的手機跳出了來電顯示。
他給自己的備注名是:
老婆
顧愷嘉更火大了。
后來,兩個人要是再吵架,孫天影道歉的方式,就是用無人機給顧愷嘉送零食,送閃爍的小彩燈,或者掛一些他買的小禮物——比如一些奇形怪狀的打火機。
后來,因為被十八樓的鄰居舉報說無人機會路過他家,孫天影被居委會的大爺大媽教訓(xùn)了一番,不準他再飛了。
第26章 真相
這一個月還剩兩周時,兩人爭吵的次數(shù)變少了。
他倆也知道之后不會分開,但還是像快要異地一樣,把每一天很珍惜地過著。
可這時候,姑姑病情惡化了,她疼得厲害,上廁所也困難。
怕護工照料不好她,顧愷嘉每天都去陪床,孫天影就跟著他一起去。
疼痛發(fā)作起來時,姑姑會失去對外界的感知,幾乎沒空思考有個男人陪侄兒守夜意味著什么。她半夜昏昏沉沉地疼醒,喊著“嘉嘉,嘉嘉,藥”,孫天影就過來給她倒水吃藥。如果是要上廁所,孫天影就會把睡在折疊床上的顧愷嘉叫醒,其他時候,他讓顧愷嘉能睡則睡。
前幾天,姑姑看見來照顧自己的不是顧愷嘉,會嚇一跳,又因為疼痛而顧不上什么,后來,孫天影服侍她吃藥的次數(shù)多了,她就習(xí)慣了。
周六,天氣很好,姑姑好轉(zhuǎn)了一些,她突然說,想去金佛寺一趟。
天氣燥熱,但好在有風(fēng)。霧蒙蒙的渝州,難得陽光清澈、空氣清新。寺廟人山人海,青煙繚繞,像繚繞著密匝匝的欲求。
在佛殿階下的平臺上,姑姑輕輕捏著三炷香,閉上眼睛許愿,許了很久很久,直到幾縷香灰落在胸前,顧愷嘉為她輕輕撣掉。
孫天影和顧愷嘉默默無言地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轉(zhuǎn)頭,看著大殿里佛祖低垂著雙眼的面容。
殿內(nèi)光線陰暗,三座蒲團上,人們此起彼伏地跪拜著。
他倆不約而同地再抬起頭,看見煙霧上方清澈的天空,漠然地看著人間的貪嗔癡怨。
姑姑睜開眼睛,顧愷嘉接過她手中的香,幫她插進爐子里。
“我想上廁所。”她輕聲說。
顧愷嘉把她推到了無障礙廁所。
顧愷嘉用酒精擦干凈馬桶圈邊緣,幫姑姑脫下褲子,扶她坐上去。
照護得太久,姑侄兩人早已沒了有關(guān)性別的微妙尷尬,仿佛,身體只是一件物品,一個討厭的、拖拽著靈魂的容器。
姑姑已被折磨得不再是當年那個顧渝了。那個樸實能干、嚴肅兇悍,獨自供養(yǎng)他,也一直替他父親收拾爛攤子的顧渝。
顧渝上廁所的時候,兩個人沉默著。
“你和小孫。”顧渝輕輕地說,沒有抬頭看他。
空蕩蕩的廁所里,顧愷嘉覺得這句話有回音,被放得很大很大。
他沉默片刻,知道她明白了,眼眶一瞬間紅了起來。
他虧欠姑姑太多,也不只是這件事。
他從小學(xué)習(xí)就好,所有親戚都對他寄予厚望,但他既沒能讓她過得好點,又沒能讓她幸福。或許,總可以把責(zé)任推給“以后會”,但這個“以后”,是多久呢?三個月,半年,最好的情況,一年。在她人生快走到盡頭的時候,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至少在世俗上,這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又給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徒增痛苦。
“對不起,”顧愷嘉終于道,“讓你失望了。”
姑姑沉默了很久,沉默得,仿佛用了一個光年把這件事想清楚。
最后,她慢慢地道:
“你很乖,我沒有失望。”
她理了下衣服,顧愷嘉以為她要起來,但她沒有動。
姑侄又很久沒有說話。
半晌,姑姑又輕輕地問:“他人好嗎,你開心嗎。”
顧愷嘉想了一下:“好,開心。”
姑姑似乎釋然了。她臉上有一點點笑容,但好像已經(jīng)不是屬于這個世界的笑容:
“那就好。你開心,我也會開心。”
顧愷嘉別過臉,沒讓姑姑看到他的眼淚。
姑姑那天狀態(tài)很好,硬不讓他們陪床。顧愷嘉就回到離醫(yī)院很近的師大宿舍,給護工說,一旦有事就給自己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