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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鄔桐靠在冰箱上,臉上難得泄露出一點頹唐的神色,餐桌上那些話接二連三地在耳邊回放,她自己也險些動搖。
問自己,我真的做錯了嗎,我真的小題大做了嗎,我真的應該原諒嗎?
不。
感謝自己習慣性的復盤與留證,曲鄔桐能夠依舊無比清楚地回憶起一縷縷細微且孱弱的記憶,那一些促使她做出斷親決定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微表情。
不必釋懷,也不必遺忘,曲鄔桐無法佯裝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從未存在過。
不是她犯下的錯,她沒有任何多余的善心為此擔責。
博士時的導師熱衷于研讀哲學與各種國學著作,閑來無事就愛提點他們這幫小白鼠幾句,曲鄔桐自然也逃不脫。
“你這孩子,太執拗,”導師搖頭嘆氣,“‘向內求,向外修’,你就只占了前半句?!?
“可以偶爾允許自己犯錯,松懈與偷懶的?!?
“你心中的弦,繃得太緊了?!?
喝完了一整瓶冰鎮氣泡水,卻還是覺著渴;手指用力,曲鄔桐將空蕩蕩的易拉罐捏扁。
鋁質堅硬又柔軟,受力后凹陷的痕跡很明顯,就算再費心復原,也還是會有終身留痕的褶皺的。
她的心,就是鋁制的,混雜一點不易生銹的耐腐蝕的馬口鐵。
出乎意料的,梁靳深回到家,卻發現燈亮著。
她的高跟鞋安安靜靜躺在門口鞋柜中,梁靳深不自覺地加快了動作。
嗅了嗅鼻子,他沒有聞到酒精的氣息。
客廳燈開著,她不在;廚房燈滅著,她不在;臥室關著門,她不在;書房飄出鋼琴樂聲,她在。
不想戴耳機,反正家中就她一個人,曲鄔桐索性電腦外放起音樂,一邊溫習今天剛學的《frenchmoviewaltz》,一邊處理起工作上瑣碎的事項;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緒。
簡簡單單兩周時間,曲鄔桐學會了識譜、基本手型、簡單節奏型、換踏板……她緩慢訓練著自己的十指。
鋼琴老師夸她有天賦,從力度控制到手指靈活度都不像是新手的水平。
面對夸獎,曲鄔桐總是靦腆地笑笑,從不說什么客氣或謙虛的話語;她完全相信自己的天賦與努力。
曲鄔桐能做好一切她想完成的事情——除了游戲。
在書桌前坐下時,她忍不住打開“applerhapsody”再確認了一下,倒霉小人帕里斯還處于酒精過敏的暈眩狀態。
“怎么不開燈?”梁靳深走進書房,溫聲詢問,
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保存文檔,關機,曲鄔桐暫停音樂,起身,松弛了語氣才開口:“簡單處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不開燈省點電。”
“怎么加班到這么晚?”作為交換,她也關心一句。
因為不知道你回家了。
“下周要上線新支線和活動,和項目組再確認了一下流程和細節。下次不會這么晚了?!?
需要慶幸她沒有開燈,才可以遮住他臉上因不習慣撒謊而漫上的紅暈。
兩人一起走出書房,曲鄔桐攤在臥室床上,梁靳深拿著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番茄葉香氛同學終于能夠休息一天了。
趁著梁靳深在浴室洗澡,曲鄔桐再次打開“applerhapsody”。
帕里斯明顯清醒多了,至少走路不會再踉踉蹌蹌的了;只可惜曲鄔桐剛攢下來的金幣一下就被全部兌換成了背包里沒吃完的抗過敏藥。
恨鐵不成鋼,曲鄔桐領著帕里斯走出地下酒吧,沒錢坐車,只能漫無目的地亂逛。
上一秒還在布滿霓虹燈的高樓建筑中亂晃,下一秒帕里斯就暈頭轉向地拐進了某個不知名落敗小巷。
裸露的電線,剝落的墻皮,路邊旺盛生長的苔蘚,以及殘存的生銹的空調外機……曲鄔桐好像走在大學時通往那間半地下出租屋的路上,恍惚,記憶在交疊。
梁靳深居然是這么念舊的一個人。
忍不住在心底念叨著,曲鄔桐只能將這些與現實高度重合的設定與畫面歸咎于他的念念不忘。
習慣性地在道路盡頭左轉,在第二棟樓右拐,往前再走十米,躲進右手邊的樓道,邁上向下的樓梯,在左手邊,是那一間熟悉的地下室。
門口貼著的對聯甚至還是大三寒假學校宣傳部門分發給新媒體運營部部長曲鄔桐的那一對。
兩人找不到糨糊,透明膠紙又不夠用,只能拼拼湊湊勉強貼上,曲鄔桐強迫癥發作,怎么看都不順眼。
下次再來,她帶了幾張身為手賬博主的舍友贈送的貼紙,用茉莉、百合、玉蘭等漂亮花束遮住了對聯那些搖搖欲墜的角落。
帕里斯仰著頭,果然在上聯的左上角找到一張即將褪色的茉莉花樣式的貼紙。
踮腳,帕里斯從昏黃的壁燈上方摸出一把鑰匙,對著鎖孔,右擰兩圈,出租屋的門被打開。
曲鄔桐捧著手機,隔著屏幕似乎都能嗅到揮之不去的霉味,心臟好像患上風濕病,一撞見這些潮濕的記憶,就開始隱隱作痛。
灰蒙蒙玻璃窗,木質單人床,二手書桌與椅凳擠占狹窄過道,分不清是水管還是冰箱的轟鳴聲更響。
這里會有關于番茄的秘密嗎?
曲鄔桐不知道,而帕里斯沒心沒肺地到處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