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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盈擱下書本,接過鷓鴣遞來的暖茶,耳垂上的紅珊瑚珠子嘀嗒抖動,她問:“他讓人來催了?”
“倒是沒直接來催,小卓子在外頭晃了好幾圈,殿下估摸著也快要回來了?!柄p鴣端走茶盞,取了一個手爐放于張月盈懷中,“姑娘的指尖有些涼,先暖暖。”
張月盈莞爾,反問:“你們也想出去玩吧?”
杜鵑捻著剛剛劈好的蠶絲線,在一旁湊趣道:“這可是姑娘早答應了的,有殿下陪著,允我和鷓鴣在街上松散一陣,讓春花和春葉兩個小的頂替我們?!?
“我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張月盈失笑。
說罷,她換了套出門的衣服,踏出了浣花閣的門。
臘月天寒,大雪初霽,襄王府的磚瓦在逐漸西沉的落日照映下熠熠生輝。
張月盈披了件大紅羽紗的氅衣,氅衣是以鶴羽捻成的,往年便常穿,今歲再拿出來熏了一遍香后仍不過時。
沈鴻影一身月白的大氅佇立在襄王府前的雪地里等候了一會兒,聽聞從后傳來的踏雪聲,驀然回頭,正巧抬手擋住張月盈遠遠朝他扔來的小雪球。
偷襲不成,張月盈撇嘴嘆了一聲,很是可惜,衣領邊綴的細毛輕輕拂在她臉上,弄得她面頰有些癢。
突然,她猛然蹲下,逃過了沈鴻影投擲的雪球,笑嘻嘻指著他道:“一人砸了一球,我們可算扯平了,莫要再生事端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率先不守信用,抓起一把雪往沈鴻影頭頂撒去,綿密的雪粒從天而降,沾在他領口灰色的絨毛上。
“阿盈,你別躲!”沈鴻影隨手灑出一把雪,開始回擊。
二人鬧了片刻,兀自抖落衣裳上的雪花,沈鴻影扶住張月盈的腰,無需他人幫忙,輕輕往上一提,將她帶上了馬車。
“日后別直接用手抓雪了,多冷啊?!?
張月盈的手指被雪水凍得冰涼,沈鴻影將她的玉手納入掌心,大手包小手,溫柔地呼著熱氣。
“你的手也沒暖和到哪去?”張月盈懟他道,唇角微揚,眸底似有星辰閃爍。
沈鴻影一怔,心口似被什么輕輕一觸,酥麻難言,待張月盈的手逐漸
回暖,才道:“總比阿盈要暖些。”
張月盈側首,要去撩禁閉的車簾,整個人陡然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清淡的雪松味幾乎要把她淹沒,原是沈鴻影敞開了大氅,將張月盈抱入了懷中,下巴擱在她肩膀,指腹劃圈似的摩挲著她的雙手。
張月盈沒有掙扎,放松了身體,后背靠著沈鴻影,閉上了眼小憩片刻。
寒風凜冽,京城的街市上喧囂一片,街邊擠擠挨挨,蒸騰的熱氣氤氳成大片濃稠的白霧,冬日的寒氣都被驅散了不少。
馬車是上瞇了一會兒,張月盈的精神頭很足,拉著沈鴻影的手在街上東竄西竄,他們衣著一看便知不凡,故無人敢上前冒犯,倒是頻頻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賣糖葫蘆,脆甜爽口的糖葫蘆,三文錢一串!”
一個老漢裹著厚實的棉襖,吆喝聲十分洪亮,他手中紅艷艷的糖葫蘆配上晶瑩剔透的冰殼,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既然出來玩,便免不了消費一二,張月盈拿了兩根冰糖葫蘆,分了沈鴻影一根,小路子跟在后面默默付錢。鷓鴣和杜鵑已經(jīng)溜了,春花和春葉頭一次挑大梁,萬分緊張地注意附近的風吹草動。
前面不遠是個糖畫小攤,張月盈充分詮釋了什么叫做喜新厭舊,沈鴻影的手里又被塞了第二根糖葫蘆,跟著張月盈湊到糖畫攤前。
糖畫攤的老板是個年輕姑娘,荊釵布衣,銀紅發(fā)帶挽起頭發(fā),形容十分干練,見張月盈來,開腔攬客道:“這個姑娘可是要買糖畫,兩文錢便可轉一次,轉到哪個我便畫哪個。”
糖畫攤老板所指的圓盤與張月盈前世所見十分相似,均是中心一根木制指針,周邊繪了各種糖畫圖案。
張月盈搖頭:“轉就不必轉了,姑娘可接指定圖案直接畫的單子?”
糖畫攤老板用手比了個四,道:“若要如此最少再加兩文錢,要是圖案復雜還得再加兩文?!?
“只要畫得好就行。”張月盈不缺這點兒錢財。
“那便依客官的意思?!碧钱嫈偫习逵勉~勺攪動著糖漿,“不知要畫個什么圖案?”
張月盈伸手將沈鴻影拉過來,道:“我要兩個,一個像他,一個像我,給你雙倍的價錢?!?
糖畫攤老板抬眸瞧了他們幾眼,舀起一勺糖漿,金黃色的糖漿緩緩流淌,轉眼間便繪出了兩個小人。
張月盈拿到凝固好的糖畫,糖畫乃是一筆而成,細節(jié)粗糙只有大致輪廓,但隱約能夠瞧出幾分人物的神韻。她把她的那個遞給沈鴻影,自己留下了沈鴻影那個。
她晃了晃糖畫,看著沈鴻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聲音里帶著俏皮:“你可要瞧好了,看我一口咬掉你的頭。”
沈鴻影聞言,眉梢輕挑,帶著淺淡的笑意,嗓音有些戲謔:“哦?那你最好快些吃,趕在我前頭?!?
說完,頂著張月盈怔愣的目光,他低頭一口咬掉了糖畫的腦袋。
“你……”張月盈哼哼了兩聲,報復性地一口啃下糖畫的頭,咀嚼得蹦噠脆響。
兩個小小的糖畫很快便被吃完了,張月盈拉著沈鴻影的手又去了別的地方亂逛,看過了瓦子里的雜耍和一場女子相撲,二人漫步在汴河河畔。
汴河并未結冰,耳畔流水濤濤,快要走到上回畫舫的位置,沈鴻影攬住張月盈的雙肩,讓她閉眼少頃。
“你讓我閉我就閉啊?”張月盈嘴上如此說,仍合上了眼簾,睫毛一顫一顫。
“這是給你的禮物?!鼻嗄隃睾偷穆曇繇懫?。
張月盈睜開眼,一盞六角宮燈映入眼簾,六面燈罩上依次繪著車馬錯身、山寺長道、紅綢劍舞、龍舟競渡、迎親拜堂、一船燈火的圖案。
明亮的燈火照得她眼中眸光一顫,燈上所畫竟是他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你畫的?”
這個問題剛一出口,張月盈就覺得自個兒很蠢,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