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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馮氏一身銀紅,縐紗包頭,點綴各色栩栩如生的絹花,戴了根長流蘇金步搖,耳墜金絲傳珠耳環,面貼珍珠,可謂從未見過的盛裝打扮,看得張月盈為之一驚。
庭院寂靜無聲,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
杜鵑仔細聽罷,附在張月盈耳邊道:“姑娘,來人是個男子。”
大馮氏站在石墩橋頭,腦后長長的發帶被風帶起,眼睛突地亮了起來,腳步輕快地往前跑了幾步,盈盈一笑:“鄧郎,多年不見了。”
第96章 私會伯府這些年的雞飛狗跳皆是他們自……
觀之周圍的環境,若是張月盈沒有記錯,這附近便是落雨樓,她不由腹誹此地的風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是撞上這種事。
同杜鵑使了個眼色,主仆二人均斂聲屏氣靜觀其變。
“娥娘。”來人喚了大馮氏閨名,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尾調微微揚起,無端聽出幾分繾綣,“你還好嗎?”
大馮氏絞了絞發帶末端,手指拂過眼角,回答:“我嘛,你都瞧見了,不過被歲月多刻幾抹細紋,一點點老了罷了,其余還是老樣子。”
空有伯夫人的名頭,龜縮在東院一角,每日裝出賢良溫婉的模樣,守著兩個兒子就這樣把猶如死水一般的日子過下去。
唯獨沒想到還有再見到他的這一天。
默了半晌,大馮氏問對方:“福州距京城千里之遙,消息難傳,不知道你這幾年在任上過得如何?不過,你已然歸京,定是在吏部得了上評,方才得到了調任。”
那人嗤笑一聲:“從一個縣令變成了翰林院的一個史官?皆是芝麻大小的官職,這些年我算是看清了,從前科考名次多高、文章如何錦繡皆不重要,最要緊的是背后是否有人。倘若無人可靠,便寸步難行,只能在六七品的位置蹉跎一生,連座像樣些的宅子都置不起。”
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后,他學會了為自己尋一個依傍,然后一步一步爬上去,如若不然,他今日也得不到造訪長興伯府的機會。
大馮氏柔聲寬慰他道:“我觀成王殿下對馮郎你頗為器重,借以苦盡甘來,日后便都向前看吧。”
“娥娘你說的在理。”那人猶豫少頃,繼續問道,“懷英他們可都還好?”
大馮氏笑笑:“我那兩個兒子被管得嚴,如今大的正跟著先生溫書,預備過兩年考個秀才,小的也啟了蒙,剛學完了《千字文》,正在學《論語》。”
“兩個都是好孩子,日后定能榜上有名,令娥娘你揚眉吐氣。”
“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大馮氏嘆口氣道,“難得見你一面,如今人都在前院,找不到這么偏僻的地方來,你隨我去前面的暖閣坐坐,就當是陪我喝一杯茶了。”
“娥娘。”那人再喚了她一聲,向前一步,攜住大馮氏的手,輕輕摩挲。
隔著鏤空花窗,張月盈終于瞧清了這名陌生男子的模樣,年歲約在四十上下,依稀可辨年輕時的俊朗模樣,只可惜歲月不饒人,現下已是鬢角微白,飽經風霜。
他與大馮氏相攜而去,逐漸走遠。
張月盈主仆二人自花叢中現出身形,抬眸眺望。
“姑娘,可還去暖閣?”杜鵑探問道。
“去什么去?”張月盈指腹撫摸著手爐頂端的鎏金花紋,若有所思,“既然有人要在那里煮茶對飲,我們何必去湊那個鬼熱鬧?”
方才那般郎有情妾有意的情狀,張月盈猜測兩人必然早就相識,卻被長興伯和小馮氏的一己私欲拆散,伯府這些年的雞飛狗跳皆是他們自己做的孽。
說罷,張月盈兩人提步返回,繞道落雨樓,卻再樓外瞧見了張懷瑾。
“五妹妹。”張懷瑾聲音虛弱地喚了她一句。
小娘死后,張懷瑾大病近三月,才重回長青書院讀書,未免因舊事思緒繁雜,用功連日不歇,更勝從前三倍,人瞧著面容蒼白,比病前還瘦削了幾分。他抬頭朝樓內望去,眼底是止不住的愁思。
“我出來時,叔父正尋你去給成王殿下敬酒,二哥哥為何孤身一人再此?”張月盈揣度他大概想起了從前童于小娘在此偷偷會面的日子。
甭管真情還是假意,于張懷瑾而言,那段時光總是快活的。
對著父母,他早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又出了那樣的事,他便唯有懦弱地逃,躲進書院里自我麻痹,能熬過一日是一日。
半晌,張懷瑾道:“席間太悶,出來走走。”
只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兒。
張懷瑾言語間的掩飾,張月盈早已看穿,卻絲毫不提,于小娘如今是活著,但大抵并不想和他再扯上任何關系。
張月盈對他微微一頷首,徑直走開,未到席間,便有小路子手里捧了一枝早開紅梅前來相迎。她接過紅梅,低頭嗅了嗅,聽小路子說:“本是殿下見梅花開得好,折了一枝叫奴才來送枝給您,但宮中黃貴儀出了事,席面散得差不多了,殿下便囑咐奴才接您去伯府門口。”
小路子話還未說盡,成王穿庭而過,步履匆匆,氅衣翻飛間帶起陣陣冷風,眉宇間透著凌厲與焦灼。張月芬小跑著跟在他身后,神色同樣凝重,黃貴儀這個婆婆待她不錯,就是裝她也要裝出焦急的模樣。
張月盈立在原地,目光最終落在成王身后一名中年文士身上。此人一身灰色長衫,具有幾分儒雅之氣,但脊背微微躬著,不復從前挺立。
僅一眼,張月盈就認出了他,此人便是方才與大馮是私下會面的那位鄧郎。
張月盈低聲問小路子:“成王身后的那位中年文士是誰?”
作為沈鴻影的貼身近侍,小路子通曉如今在朝的大部分官員,能將他們之間亂麻一般的利害關系理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眼那人,半句不問張月盈為何對他感興趣,回答:“翰林院上月新進的六品史官鄧天錫,履新之前是福州莆田任縣令,半月前向成王獻文,才被收為了心腹。”
這就與鄧天錫對大馮氏所說全部對上了。
“走吧。”張月盈知曉了鄧天錫的身份,便沒有再問,臨走前繞道去山海居再見了楚太夫人一面,才與沈鴻影一塊兒乘車歸府。
夫妻二人方入浣花閣,沈鴻影熟練地替張月盈解下披風,抖落上面沾染的雪花。熏爐里的碳塊猛地爆開幾聲,忽而,門外長廊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凌亂,發出咚咚的悶響。
這是打聽消息的人從宮門口回來了。
疾步而入的是沈鴻影一位名叫小卓子的內侍,地位較小路子稍次一些,但也十分受倚重。
小卓子躬身稟報:“殿下,奴才尋宮門口的守衛打聽了一番,他們都只說不清楚,但宮里傳了確實的消息出來。”
沈鴻影接過小卓子遞來的紙條,淡淡掃了一眼,然后交給旁邊的張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