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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便見沈鴻影從屏風后碎步移出,手里抱著支黃銅梅瓶。
“阿盈,小舅舅。”他微微頷首,笑得靦腆,一看便有些底氣不足。
“殿下既已醒了,貧僧就不多留了。”圓善大師嘆了一聲,旋即起身,不待沈鴻影挽留便退出了客房,衣袂當風,徐徐走入滿天雪花里,須臾,踏過的足印便了無痕跡。
沈鴻影在圓善大師的位置上落坐,目光微凝,落在張月盈身上,狐裘雪白,細密的絨毛裹在她脖頸,襯得一張小臉瑩潤如玉,眸含秋水,鼻尖微紅。
張月盈被他這么看得渾身發毛,出言打斷:“你再這么看,我都要被你看出洞來了。”
沈鴻影聞言一怔,收斂了眼底波瀾,故作從容地別開臉,盯著手里的梅瓶,淡淡道:“你好看。”
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你說什么?”沈鴻影方才嗓音輕若蚊吟,張月盈并未聽得太清。
沈鴻影再重復了一遍:“我說阿盈很好看。”
張月盈眼中閃過一絲羞赧,耳根染上了點兒紅,暗自腹誹道:“這家伙什么時候竟學會了這一招,都會打直球哄人開心了。”
話雖直白,張月盈卻十分受用,只岔開話題問他:“這個瓶子你還打算抱多久?不累嗎?”
沈鴻影低頭,驚覺梅瓶還在自己手中,摩挲著瓶身的手指立刻頓住,慢慢移開。
方才,他在后面偷聽圓善大師同張月盈說話,一個側身,不慎撞到了屏風旁的置物小墩,打落了梅瓶,暴露了行跡,幸而梅瓶是乃黃銅所制,僅瓶身有了少許磕碰,并未摔碎。
將梅瓶擱置一旁,沈鴻影隨即斂袖正坐,端方雅正,神色肅然,好似一個聽話的乖學生。
張月盈垂眸,沒有再看他,取了一個豆沙粽,小心翼翼地剝開粽葉,遞給沈鴻影:“喏,小舅舅剛剛送過來的早飯,快吃吧。”
手指觸到溫熱的糯米,沈鴻影心中一暖,低頭咬下一口,豆沙的軟糯甜香在舌尖化開,正是他素來最愛的口味。
張月盈一邊專注地剝著另一個粽子,一邊絮絮叨叨道:“你昨日穿的外衣全都濕了,還沒烘干,只能暫時將就小舅舅翻出來的舊衣。我一早就吩咐小路子讓人回城再取幾套服飾過來,想來過不了多久就回來了。還有啊,我有個溫泉莊子在附近,倒是還沒去過,既然來了東山寺,你便陪我去瞧一眼。”
“好。”沈鴻影眸中笑意淺淺,宛如春水漾開。
未過多時,兩人便將食盒里的粽子一掃而空,張月盈腹中鼓鼓,往后一仰,隨意地靠在門扉之上。沈鴻影亦不復先前的正襟危坐,斜斜靠著憑幾,模樣很是放松。
忽然,沈鴻影試探開口:“阿盈,關于我,你還有沒有別的要問?”
張月盈右手摁著太陽穴,懶懶抬起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投下淡淡的陰影:“問什么?問你徹底搞倒楚王和成王后要做什么?”
只要有腦子都猜得到,這不是白問嗎?
沈鴻影:“我問過皇甫筑,皇甫一族只弄來了噬心散這種毒,給我母后下毒的人不是他們。”
“那是……黃貴儀?”
沈鴻影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深沉的晦暗,嘴唇微動道:“阿盈猜得可真準。我之前同你提起過小舅舅出家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愧疚,你可知他認為自己有愧于何人?”
張月盈搖搖頭。
對于這種既隱秘又私人的陳年舊事,她無從得知。
沈鴻影直接揭曉了答案:“因為黃貴儀是小舅舅帶進宮的。”
張月盈眉梢輕蹙,眼中錯愕,沒想到宮里的上一輩之間竟有如此錯綜復雜的關系。
沈鴻影頓了頓,斟酌著語句道:“昔年蠕蠕侵犯西疆,涼州城主將戰死,城破后不少城中百姓僥幸外逃,一路向東而行,黃貴儀便在其中。小舅舅奉命西征,少年將軍白馬銀鞍,一木倉斬去沙匪首級,救下了年少貌美的黃貴儀,對她一見傾心。英雄救美本當是一段佳話,然人心難料,世事無常。”
他眼神晦暗不明,指尖摩挲著袖口的暗紋,繼續道:“黃貴儀出身不高,其父生前不過涼州下轄縣衙內的一名小吏,小舅舅攜黃貴儀歸京后,便將黃貴儀送至母后身邊擔任司寶女官,提一提身份,添一個皇后看重的名頭,好讓她順理成章成為平西侯夫人,不會被外人議論。然而,就在我母后懷孕之際,黃貴儀忽然蒙受天恩,被封為紅霞帔納入后宮。母后事后才知,黃貴儀早已日日尋機與父皇偶遇,刺激下早產生下我長兄,我長兄因此體弱,不過三月齡便夭折襁褓。此后之事便人盡皆知。”
話至此處,他喉嚨微動,似有千斤重。
黃貴儀飛速晉升,生下成王后,便被封為了淑妃。戰亂中與她失散的兩位兄長也被找回,位列朝堂,且年長者以外戚的身份破格封伯,年幼者因鴻禧三年治水有功也獲得了賜封,人稱大黃伯和小黃伯。大黃伯現節制京畿西山大營,小黃伯則任太府寺卿,可謂全家都權勢在握,一躍成為一朝新貴。
張月盈聞言,添碳的手微微一顫,幾粒粉塵沾在袖口,暈開小片灰色,她都不知該說什么好。
圓善大師送黃貴儀入宮的確算得上引狼入室,自己痛失心上人的同時,還給宮中的姐姐送上了一個勁敵。于黃貴儀而言,見過了宮中的富麗堂皇,養大了心,便不再滿足只做一個侯夫人,要順勢上位成為人上人確實也成功了。
但她還有一個疑惑,黃貴儀究竟用什么法子給葉皇后下的毒。
張月盈徑直問出了口。
沈鴻影閉了閉眼,再睜開,瞳孔里已是清明一片。
“據母后當年身邊的女官所說,黃貴儀突然一改處處與母后作對的作風,自言當年是被父皇強迫,請求母后原諒,日日送湯送水,日日留在鳳儀宮服侍。母后自然不信也不愿意碰她送來的東西,奈何父皇常到鳳儀宮看望,總會碰上。父皇最重后宮和睦,母后只能裝個樣子,十次里有六七次都躲不過。”
張月盈細細咀嚼其中所言,只覺處處蹊蹺,卻又說不上具體為何。要她說整件事里最可惡的當屬隱身的皇帝,沒有他的寵愛縱容,黃貴儀怎么敢對皇后下毒。而且當年皇甫太儀和黃貴儀在這事上顯然合作了,雖然葉皇后薨逝后兩個人鬧掰了,但誰都不敢真的往死里針對對方,因為只要一個人捅出這件事,兩個人都跟著一起完蛋。
如今,皇甫將軍倒了,并不代表朝堂上的紛爭結束,冬風又起,滿地飄零。
沈鴻影接下來有何謀劃,張月盈不欲過問,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就不是搞這種復雜的權斗之事的料。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她就只管顧好自己便是。
午后,沈鴻影陪著張月盈去了東山的溫泉莊子。新修好不久的暖房內四季如春,鮮花遍布,張月盈在其中徜徉了許久,點了幾株十八學士茶花要帶回襄王府。又泡了一個時辰的溫泉,顧慮沈鴻影明日要上朝,兩人驅車回城,卻沒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東大街。
夜幕低垂,雪花紛紛揚揚,長街兩旁,大紅燈籠高掛,暖光透過薄薄的砂紙灑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朧的橘紅。
張月盈和沈鴻影下車,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窸窣響聲,兩人相攜步入百花樓。
樓內包廂早已備后,入座不久,跑堂的伙計便端上了餐點,如酥油鮑螺、梅花湯餅、栗子糕、蜂糖糕、大耐糕等,被各色的餐碟襯得格外精致。
這全都是張月盈特地讓人安排好的,請沈鴻影嘗嘗這些有名的市井甜點,算是為了之前誤解他賠罪。
有張月盈在旁傾情推薦,沈鴻影幾乎把所有糕點都嘗了個遍,也能品評一二,說出味道優劣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