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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壁上除了密集的管道,就是更為密集的電纜。
而這個時候,耳旁的旗娃,忽然沉了口氣,只聽他說:“排長,建國哥,你們別扛了,放我下來……”
聽起來,這句話倒還說得清晰,念得平緩,不再像剛才那樣情緒激動而唧唧嗚嗚。
“放下,我說真的。”見我倆不動,他便動起手,執拗著要掙脫我倆。無奈之下,我倆便把他放在鋼管樓梯旁。旗娃靠著鋼管,坐了下來。王軍英打開手電筒,查看著肚腹處的傷勢。有楊前輩的布條圍著,傷勢看起來比剛才好了那么一點。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血暈淋漓了。
“怎么?”王軍英問他。
喘氣之時,我摸了一把腰前的傷口,只感覺黏潤潤的一片,看來這個傷口,不如我想象中的輕松。
旗娃咳嗽幾聲,喘了口氣:“我包里有爆破筒,拿,拿出來。”
爆破筒?我疑惑著。
旗娃的背囊,應該是在王軍英手里。說完,王軍英就低著腦袋,在背囊里翻找。一會兒,他就從里面扯出了三根爆破筒。
誰知這個時候,沉悶的沖撞,竟又從那底下的幽幽黑暗里傳了上來!聲響一出,幾人驚得一顫。這么快的時間,它就撞破了一道門?那東西是咬準了咱們不放,放著鄧鴻超不管,非得找我們算賬?
這他娘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旗娃艱難的欠出身子,把王軍英手中的爆破筒扯了過來,“瞅瞅,那……那東西追上來了。再這樣下去,一個也走不了。”
“你們快走!”他擺了擺頭。
這種語氣,加上手中的三根爆破筒,我似乎明白旗娃準備做什么。
“咚!”
“咚!”
“咚——”
沉悶的撞擊聲依舊徹響,不知道那最后一道門還能堅持多久。頻率極高的撞擊聲,讓腳下的鋼板,變成了一口熱鍋,我和楊前輩,在一旁動也不是,靜也不是——有力的悶響,就像是閻王爺在敲擊擂鼓,每一聲巨響,都直入骨髓,撼動魂魄。
王軍英也看出了旗娃的想法,于是立馬回駁:“不行!”
說著他就奪回了爆破筒。
“排長!別!”旗娃刻出血水來,雙手抓著爆破筒不肯放,“你比我清楚,我張旗正這次,這次是死定了!你知道,我張旗正好面兒,我不要當累贅,不要拖累戰友。把我抬上去了,一樣的救不回來。這雙腿,這……”
說著旗娃嗚咽了起來。
“這雙腿是沒了,回力鞋,回力鞋都穿不了,活著還能干啥?排長,你要我窩囊著死,我不樂意!”
說著呼吸急促的他,抹了一把眼淚。
“要死,也他媽得講究個排場!來,爆破筒給我,讓我把這梯子一炸,甭管什么東西,都他媽上不來!最好把那撞門的東西一塊兒炸了!把鄧鴻超那孫子,關這下頭一輩子!”
在旗娃的拉扯下,王軍英也不再用勁兒。因為他那向來的鐵凝的臉龐,現今是淚流滿面。不我會想到,連王軍英這種悶生的人,也會哭得那么悲傷。
“排長,建國哥,你們就放心的走!我,我張旗正卡在這兒,替兩位首長站好最后一道崗——”旗娃按著肚子,艱難的換氣。三根爆破筒,也被他拖回了手里。
“我張旗正還有下輩子的話,還做你王排長的兵。”
事實上,旗娃的建議,并不是沒有道理。身中三槍,在現在的情況下,確實很難救回來。況且,他完全丟失了行動了能力,身子又那么重。如果我們要拗著不敢取舍,恐怕那撞門的那個怪物,就要追擊而上,然后往這鋼板上頭,再添置一堆尸骨出來。
所謂舍得舍得,我們只有舍掉旗娃的命,才能換得自己的生。但我實在沒想到,這個平日里油滑無比的旗娃,這個吊兒郎當的旗娃,這個年紀輕輕的旗娃,竟然會對生死看得如此淡淡然,會有這般大無畏精神。
上邊在上演生離死別,而下邊響徹的沉悶撞擊,還在繼續。撞門的怪物,隨時可能奪門而出。
“來不及了,”楊前輩很焦急,“趕快做決定!”
旗娃這時候擰開了爆破筒的螺蓋冒,他推開王軍英的手,一聲失語般的嗚吼:“排長,走啊!”
實際上,在當時的情況下,最奪人心魄的,是那頻率極快的撞擊。我抹了抹濕潤的眼睛,然后提起背囊,搖了搖一臉淚痕的王軍英,吼著:“走!”
這個平日里冷靜無比的王軍英,卻在這個時刻犯起了難!
恰在這時,那鋼板平臺下,一聲哐當巨響傳來。那氣勢,如地動山搖,似在驚天動地,撞門的怪物,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線,涌門而出了!
“來了!”一臉猙獰的楊前輩快步從樓梯口走了回來,“趕緊走!”
旗娃被淚水與血漬沖花了臉,他迅速擰開了三根爆破筒的螺蓋帽,手電光下,那蒼白的臉龐,再沒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臉,再不是平日那樣的稚嫩無邪,而是一種視死如歸的坦然。這小子,似乎在這生命的最后時刻,長大了。遺憾的是,長大未成人,卻又意味著結束。
涕泗橫流的王軍英,還僵在原地,不肯動身。
“排長,你咋跟個娘們似的?”旗娃抬頭,虛弱的眨了眨眼,“可別讓我瞧不——”
這話還沒說完,平臺下一聲古怪的咆哮,蓋過了旗娃的話語。那響聲,不像獅子老虎,也不夠豺狼豹獸,但卻渾厚得獨成一派。我是說,那不是什么讓人舒服的吼叫,很古怪,很毛顫。
這一下,可把我嚇得不輕,我直接推著王軍英,踩上了樓梯。王軍英這時也軟得跟個女人似的,只顧一個勁兒的流淚。我想,他就是那種不會表達感情的人吧,在這兒憋了半天,卻他娘一個臨終告別的字兒也說不出來。
但這過程中,他還是按了一下旗娃的肩膀,以表告別。
“得嘞……”旗娃撐著手,靠在樓梯旁,仰頭看著我們。
低頭一看,那滿臉血花的小子,再沒有剛才的坦然,那水潤的眼神中,分明泛揚著不舍,分明綻發著不甘。是啊,他那么年輕,還有那么多歲月等著去度過,應該享有的生命,卻在這一刻,被阻斷了一切。
“大無畏”三個字,說得輕巧,但這背后又該有多么大的勇氣與決心?劉思革是,旗娃也是,生命未盡之時,本該奮勇求生,這是萬物之本能。而抗拒本能,丟下最后希望,以成全他人之生,何不可歌可泣?
平臺下傳來的古怪咆哮后,隨之就是重物踩踏鋼板的“哐當哐當”的巨響。手電筒一晃,旗娃那哀傷的臉龐,就隱進了黑暗中。我們丟下了他,上到了另一層平臺。
我聽到旗娃拉開了爆破筒的火帽,接著聽他清了清嗓子,吼出一句頗為有勁的話來:“誒,我說,建國哥!你記好了,我張旗正,今兒拿的也是爆破筒,戰斗英雄,我也算一個!”
三個人在賣力奔跑,提著背囊的我,聽到這話,鼻子好像被汽水一沖,隨即視野就模糊一片。還記得當初在天坑里接水時,我暗暗發誓,要把旗娃這小子平安帶回國,誰知結局翻然,是這小子,用最后的生命,為我,鋪上了回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