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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腦子的官員都看明白了,玄武門政變只是小菜,不知從何時起,大唐半壁江山都已落入兄妹二人之手。皇帝冊封的太子未必穩固,自己封的太子才是鐵打的皇儲。
各地節度使、地方官聞風而動,趕忙搜羅各種祥瑞,預備等李元瑛登基后進獻。一時間,白孔雀、白虎、白鹿之類外觀稀罕的動物身價暴漲。
房玄齡在《晉書》中感慨:“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復取之矣!”
在大唐日薄西山的頹勢之下,李氏血脈中又誕生了李元瑛、李寶珠兄妹二人,似乎又有了一絲中興希望。
此時,朝野中有些心思敏銳的人,忽然想起最近民間傳唱的一首神秘童謠暗藏玄機。那首歌僅有一句話:“雁行叁,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雁行”向來喻指兄弟姊妹排行,這句童謠分明是讖語,精準預言了貴妃誕下的兄妹三人,將在一個春天乘坐帝王輿車,回宮奪權。至于“美人”具體指誰,倒也不必深究,既然是天下第一絕色的孩子,想必個個容貌出眾。
不過,兄妹倆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他們要處理更緊要的事。李元瑛在正式登基為帝前,必須向天下人表現孝子的姿態,以彌補道義污點。
畢竟父親還沒病故,兒子就領兵來殺了兄弟奪權,德行有虧。哪怕是當年太祖皇帝,也得照顧父親李淵的顏面,做出“跪而吮上乳”的表態。
政變成功后,李元瑛衣不解帶守在皇帝榻邊侍疾,公主李寶珠則甲不離身,率兵在大明宮中巡邏,守護父兄安全。兄妹倆全力盡孝,李元瑛甚至因勞累過度誘發風疾,自己也病倒了。
如此悉心照料長達月余,皇帝的病情卻毫無起色。李元瑛作出了一個比“吮上乳”更加激進的行動。他當著重臣和史官的面,親手揮刀割股奉親,從腿上割了口子,以自己的血肉入藥,以求孝感動天。
可惜壽數終有天定,皇帝喝下這碗飽含孝心的湯藥,當晚便駕崩了。
如此一來,哪怕是最迂腐的大儒,也再挑不出毛病。畢竟天下又有幾個孝子能對自己下此狠手呢?即便是做戲表演,誠意也足夠了。
先帝薨逝的噩耗傳回幽州,幽禁中的崔令容聽說了前夫割股奉親的孝行,先是愣了一會兒,繼而狂笑不止,高聲叫道:“快哉!快哉!狡猾的狐貍,對人對己都是心狠手辣。慈音,你看到了嗎?仇我已經報了!”
遵照先帝遺詔,國葬一切從簡,兄妹倆也沒有為父母遷陵合葬。
同月,太子李元瑛繼位,大赦天下。腿傷未愈的他在侍衛攙扶下,勉強完成了登基大典。
曾經被政敵攻擊“無人君之表,有禍國之貌”的女相,如今口碑則轉為“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乃是天生的帝王相。李元瑛并不在乎,只是覺得放松——不可直視天子是禮法準則,當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時,終于沒人凝視他的臉了。
萬壽公主死而復生,讓去年被先帝處死的御醫得以沉冤昭雪,以清白之身改葬。大赦令首先發往黔中,允許流放的御醫家屬返京,公主還特意叮囑沿途官府厚以待之。
將兵權從閹黨收回手中后,李元瑛任命呂嶠為神策軍右軍中尉,并將在困境中始終追隨自己的忠誠將士安插進軍隊各個要害位置上。至于左軍中尉這一關鍵職務,卻遲遲沒有定人。眾人猜測,這位置必然屬于他自幼的伴讀、最信任的心腹袁少伯。
登基十日后,李元瑛宣布冊封政變中最大的功臣——妹妹李寶珠,將萬壽封號改為“承天萬壽長公主”。
君權神授,承天二字,向來只有帝王能使用。但公主有羽化登仙的傳奇事跡,沒有她玄武門前一箭退兵,“自掘墳墓”犒賞三軍,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可以說,妹妹就是李元瑛的符兆,是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的祥瑞。
冊封典禮當日,皇帝命群臣穿著最高品級的朝服出席。
上千名朝臣聚集在宣政門前,按照品階列隊,兩側金吾衛儀仗甲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等候禮部宣召的漫長過程中,眾人心猿意馬,思緒萬千。
前韶王妃崔氏因為某件不為人知的過錯被廢,皇帝與弘農楊氏婚約未成,側室沒過門就病死了。二十五歲的李元瑛仍沒一個后嗣,在流放幽州那段日子里,看起來健康也大受損傷。
如何將自己適齡的女兒送入宮中?皇帝還有生育能力嗎?若無子嗣,會立弟弟為儲君嗎?雖無人敢再質疑皇帝的出身,但李元憶于深宮出生,血統倒是無容置疑。公主至今未婚,誰家有資格當她的駙馬?起碼當年拒婚的家族,怕是三代無緣權貴圈了。
正當群臣舉著笏板胡思亂想間,典禮的主角終于現身于宣政殿前。眾人看清公主的服飾時,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她未著命婦翟衣,而是頭戴冕旒,身穿袞服。除了衣服上的章紋稍有不同,垂白珠是九旒而非十二旒外,其余都與皇帝袞冕一模一樣——這是皇太子的正式禮服。
群臣這才明白,李元瑛無意讓未立尺寸之功的小弟繼承大業,也不打算與朝臣商量,在他之后,大唐即將迎來第二位女帝。
這一日,皇帝不僅冊封公主“承天萬壽”的爵位封號,許其開府自選僚屬,而且將最高文散官頭銜“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武勛“上柱國”,以及神策軍左軍中尉的實職一并授予妹妹。這是有唐以來,首位獲得正式朝官職位的女子。
宣政殿內靜悄悄的,僅有中書令拖著長腔宣讀冊立詔書的聲音回蕩。
授予冊寶后,李元瑛牽著妹妹寶珠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也就是皇帝御座上,共同接受群臣朝拜。
御史們當即構思反對的諫疏,內容不外乎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一類老調重彈。另一幫人則預料到反對意見,已在腹內醞釀反駁之詞。
比如,公主既然是羽化登仙的天人重返人間,天人非男非女,本就沒有性別之分。既然不男不女的宦官都能掌軍封爵,武德充沛的天人公主有何不可?
御座上的二圣攜手并肩,皇帝倦容蒼白,公主則氣血充盈,誰更長久一目了然。朝臣們暗自掂量,是依性別站隊,還是押注壽命站隊,一場新的博戲已然開場。
宣政殿內暗流洶涌,殿外依舊陽光明媚。
月華門的門樓上立著一道若隱若現的青影。他藏形匿影的本領已入化境,氣息收斂堪稱完美,即便金吾衛的目光來回巡視,也難以察覺此處有人。
為了找一個最佳觀禮位置,他昨天夜里便潛入宮中,提前蟄伏在此處。
遠遠望去,她穿一身層層疊疊的累贅華服,頭上頂著一片滑稽的板板,臉前垂著許多珠串,好像帽子前后安裝了門簾。人仍是那般驕傲神氣,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她擁有數不清的侍衛和臣子,不再是那個僅有一頭瘦驢、兩三個隨從相伴的落魄小娘子了。
鳳凰胎流落江湖,一路歷劫成長,于天地熔爐之中淬煉,終得破殼涅槃,羽翼豐滿。
今天明明是她的好日子,可不知為什么,韋訓心頭浮現出的,卻凈是她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樣。自傷病痊愈以后,他就在與一個從未有過的強敵戰斗,那個妄圖再一次“盜珠”的心魔。從幽州一路尾隨兄妹倆回到長安,花了數月時間,才終于將其擊敗。
他很清楚,歸隱江湖的日子,她這一路已親身嘗試過了,她不習慣,不喜歡。
而她的世界,他也不喜歡。
他承認自己深愛的花朵生長于他鄙夷的土壤中,但她還是形成了令人尊敬的品格,這不正說明她有足夠的勇氣和能力改變這片腐朽惡土嗎?如果自私地將寶珠據為己有,那就辜負了她的天賦才華,辜負了那個縹緲的樂土之夢。
或許,她才是注定“顛覆天下”的神器。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旅程總有終點,重要的是一路上的風景。
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宮闕深處,韋訓知道是時候離開了。轉身之際,他忽然想出一個諧音笑話:天下該換個明主(明珠)了。
閃念間,韋訓便想講給寶珠聽,隨后一怔,心下悵然。
作者有話說:
鳳凰胎(砒霜版)孝果顯著,寶珠一路走通關的地圖,騎兵抵達就順暢了“跪而吮上乳”來自《資治通鑒》,舊唐書新唐書都沒記載,按照司馬光愛編的習慣,很可能沒這回事(但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