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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瑛目睹妹妹肝腸寸斷的模樣,長嘆一聲,伸手撫摸她短短的頭發,說道:
“我知道你難過,因為他是真的愛你。你長得像他,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寵愛你無需顧及前朝勢力掣肘,不用擔憂皇儲爭權奪位。他投入一切人財物力悉心栽培你,向所有人炫耀你書法精湛,文武雙全,真心實意為掌上明珠驕傲。
孩子回饋給父母的愛,是最純粹、最真摯的。但是你要明白,皇帝最愛的終究還是他自己,是大明宮中至高無上的皇位?!?
寶珠靠在兄長懷中,無聲飲泣。
李元瑛神情肅穆,輕聲道:“無論我的生父是誰,我們兩人都由母親孕育。她離去后,這世上,唯有你我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作者有話說:
符命,是指上天預示帝于受命的符兆。
第222章
雖然無人明言,但幽州上下每個人都隱約感到大戰將至。
長安天子坐擁十五萬神策軍,那是拱衛京畿的中央禁軍。被他流放至邊境的兒子韶王李元瑛擁兵十萬,再加上公主帶來的一萬玉梳軍,二者已經具備戰場正面對決的實力。
當然,中間還有一些難以逾越的禮教障礙:孝道乃是立國之本,是通行四海的禮義廉恥之綱。兒子公然與父親兵戎相見,屬于大逆不道,即便兒子僥幸得勝,天下沒有哪個要臉的臣民會支持逆子。
另一種可能是,皇帝年事已高,無力處置這個遠在邊疆的兒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然而無論皇位日后由誰繼承,都絕不會容忍這個兄弟擁兵自重,倘若朝廷興兵,韶王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二者必有一戰。
幽州監軍使阮自明決定押寶韶王。畢竟他身在幽州,也沒有第二個皇子可選。親眼見證李元瑛力挽狂瀾,擊敗原節度使劉昆,征服幽州,而萬壽公主李寶珠奇跡般死而復生,率領大批騎兵投奔兄長,阮自明不得不相信天命是偏愛這對美人兄妹的。
身為高位監軍宦官,阮自明自有一套跟中央宦官系統聯絡的渠道。加上幽州駐長安的進奏院,如今快馬奔波在長安與幽州之間的密使,比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更頻繁。
立春,北方邊境依然寒風刺骨,可按照節氣算,新一年的春天已然降臨。身為本地最高執政官,韶王帶領妹妹和一眾官員前往東郊,舉行迎春大典,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祭祀儀式結束后,李元瑛提及本地一處特殊的名勝,想讓寶珠瞧一瞧。
他們乘坐馬車,前往北郊。寶珠心中疑惑,兄長遭難后體力不濟,除了他必須出席的祭祀活動,從未外出游玩過。況且春寒料峭,草木未萌,能有什么景致可看?
儀仗簇擁著馬車,很快抵達目的地。車門打開后,李元瑛懷抱手爐,端坐在車內,看起來并沒下車的意思。
寶珠順著他的目光,向馬車外望去。大約百步開外,矗立著一處廟宇,規模雖然不大,但往來信眾絡繹不絕,看起來香火不錯。
她定睛細看,那廟宇上的金字牌匾上寫著:二圣祠。
“這祠堂祭祀的是誰?”寶珠問。
“你猜?!?
“人間稱圣之人,除了天子,那就是先圣孔子,亞圣孟子。是祭祀孔孟的廟宇?”
李元瑛搖了搖頭。
“難道是詩圣杜子美,書圣王羲之?”
李元瑛又搖了搖頭。
“那總不能是畫圣、醫圣……哎,你快告訴我吧,我心里亂得很,沒心思觀光游覽,也不想玩猜謎游戲?!睂氈槿晕磸谋瘋凶叱鰜?,語氣帶著幾分煩躁。
李元瑛緩聲道:“那是祭祀安祿山與史思明的祠堂?!?
“什……什么?!”
天寶之亂,安史二將叛唐,這場席卷全國的浩劫,導致盛唐從此由盛轉衰。幽州正是他們起家之地,叛軍便是從這里揮師南下。
寶珠勃然變色,怒容滿面,“竟有人為這兩個殺千刀的逆胡建祠,還膽敢公然祭祀?這些香客都是反賊不成?!”
“只是附近的普通村民,還有祈愿平安的士卒而已。”李元瑛道。
寶珠沉思片刻,道:“我明白了,是跟祭祀五瘟鬼一樣的民間淫祀。立刻派人拆了,移風易俗,以儆效尤?!?
李元瑛干脆地說:“我已經拆過一次了,這是他們集資重建的。再砸,怕是要激起民怨兵變?!?
寶珠大惑不解,憤懣難平:“為什么要紀念他們?大唐的國運就是被這兩個禍國殃民的逆賊生生打散了!”
“因為他們在此地執政時勸課農桑,又憑借強盛的軍力打得周邊異族服服帖帖,不敢來犯。對中原來說,安史之亂致使民不聊生,十室九空。但叛軍劫掠的財物都由兵卒運回幽州大本營。兩代人過去了,后人仍然忘不掉那段美好富足的日子,由衷地懷念那兩個胡人,為他們立祠,尊為二圣。
百年前,狄仁杰曾在魏州執政,清正廉明,深受百姓愛戴,為他立了生祠。后來他兒子狄景暉也來魏州任職,為人貪婪殘忍,橫征暴斂,于是百姓又去把他爹的祠給砸了。百姓是很實際的,根本不在乎皇位上坐著的人姓什么,是漢人還是胡人,只要能讓他們吃飽穿暖,手有余糧,就是圣人?!?
聽著兄長慢聲細語講解,寶珠望著那座香火不絕的祠堂,想起了倒塌的四俠廟,心中翻江倒海,沸騰不已。
天道公平嗎?正義又該如何評判?
百姓的信仰真心實意,又極端功利。俠肝義膽的四俠被人遺忘,禍亂天下的逆胡享受香火。河朔藩鎮與中原矛盾重重,中原又靠抽取南方糧稅維系統治,各個地區都有利益沖突。民心向背,唯結果論。
李元瑛道:“雖然有阮自明和進奏院把控情報,但我取劉昆而代之,和你尚在人世的消息,遲早會傳入長安。如今你我的處境,剛好跟安、史二人相似。同樣的大本營,人馬兵力相去不遠。如若在此地起兵,連攻入關中的路線都如出一轍。問題是,我們真的要重走一遍撕裂國家的路線,讓百姓再次蒙受戰亂之苦嗎?”
“不!”寶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青史留名,不想當這種遺臭萬年的‘圣人’?!?
李元瑛頷首:“到底是血脈相連,所見略同。若想將傷亡減至最小,唯有另一條更危險的路可走——遵循祖宗舊例,玄武門決勝負?!?
寶珠哀嘆一聲,抱怨道:“我歷經千辛萬苦來幽州投奔你,還沒待多久,竟又要原路返回長安。萬里迢迢折騰這一趟,我這是圖什么呢?”
李元瑛鄭重其事地道:“你曾指天發誓,無論什么游戲,都會傾盡全力幫我。這世上,沒什么比政變謀反更需要助力的游戲了。”
寶珠回憶過往,對此全無印象,滿臉疑惑地問:“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
“你五歲那一年,九月十三,我背著你回蓬萊殿,你親口許諾把全天下的誓言都給我?!崩钤患偎妓鳎瑢敃r所有細節一一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