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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寶珠抽噎著抱怨:“你別再挑食了,身上骨頭硌得我難受?!?
旁邊霍七郎順口接話:“巧了不是,我也跟他抱怨過幾回硌得慌……”
“你滾!”李元瑛頓時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抓起桌上的硯臺劈手砸了過去。
霍七郎原本想側(cè)身避開,想起采芳說過,這塊黑石頭叫什么端州紫石硯,價比黃金,心想摔壞了怪心疼的,伸手一抄接住了。
“哎嘿,那你們兄妹慢慢聊,我出去溜達一圈。”霍七郎揣著硯臺,笑呵呵地退出門去。
李元瑛極少這樣情緒失控,成年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寶珠見狀愣了一會兒,脫口問道:“難道你們……是情人關(guān)系?”
“不!不是你想得那樣?!崩钤Ь讲豢?,矢口否認。
寶珠觀察兄長的神情,心中愈發(fā)篤定,“我已經(jīng)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于夫人怕我懷有身孕,私下詢問過我。她還給我看了秘戲圖冊,說那原本是給你大婚時預備的,只是沒用上?!?
李元瑛雙手掩面,頭埋在膝蓋中,指縫之間,肌膚殷紅幾欲滴血。
他確實暗示過乳母問問妹妹有沒有受人欺負,于夫人的回復讓人松了口氣,只是沒想到話題會錯到這上面去。
兄妹兩人相伴長大,無意間聊到這種男女隱私話題,彼此都覺得尷尬至極,不好意思再相擁而泣,下意識互相拉開了一段距離。
孤身的兄長有了情人,對方還是韋訓的同門,寶珠愈發(fā)覺得落寞。原本以為自己與韋訓是同床共枕的情人,其實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沒有遺體,沒有葬禮,沒有肌膚之親,只有可笑的襪子?;厥走^去,惘然若失。
兄妹倆在無聲的尷尬中沉默了許久。
好不容易等涌上頭臉的熱潮慢慢退下去,李元瑛從困窘中掙脫,竭力恢復一貫冷靜睿智的形象。
“你不能再這么消沉下去了。每日定一個時辰,專門用于哀思,其余時候振作起來,擦干淚去做該做的事。你的隊伍剛剛建立,有的人連馬都不會騎。將領需要磨合,士卒需要操練。我把呂嶠以及跟你策反成德的那些人撥給你,試著指揮真正的軍隊吧。”
寶珠面露疑惑,問道:“我是打算學習打仗的,但非得那么著急嗎?”
李元瑛嚴肅地道:“有必要,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接著,他將王妃崔令容為復仇,通過衣物長期向他投毒的事一五一十述說出來。
寶珠的眼睛越睜越大,當聽到崔令容對丈夫下此毒手的原因竟是因東義公主時,更震驚得難以言表。
“所以,這一切都是因為東義公主代替我去和親,才害得你變成這幅模樣?!”
李元瑛搖了搖頭:“你當時才九歲,無論是誰的責任,都不該怪到一個孩子頭上。再說,倘若不是你雇了那個離譜的家伙來送信,我早已死于崔氏之手了。只是毒質(zhì)深入肌體,難以恢復如初,如今我時常臥病,即便只管轄幽州一地的軍政,也常常有心無力。不管將來皇位上坐著的是誰,都容不得李姓藩王在邊疆擁兵自重,你必須替我撐起這局面?!?
聽了兄長這番話,寶珠心緒翻騰,先是震驚疼惜,繼而茫然失措。
從長安出發(fā)前往幽州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求兄長庇護。如今自己已有些實力,想著能安全停留些日子,誰想到他中毒患病,反而需要自己來支撐家業(yè)。
“就算提不起精神處理公務,你也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屬地風俗,不要窩在屋里空耗,那只會愈發(fā)萎靡不振?!?
李元瑛硬性規(guī)定了她哭泣的時長,寶珠無奈,只得強打精神。她又派了一批斥候去太行山尋找青陽道人的蹤跡,然后無精打采地跟霍七郎出去閑逛。
第221章
從繁華長安啟程,途經(jīng)東都洛陽,再逛這地處邊疆的幽州城,著實沒有什么能勾起人興趣的新鮮事物。
看到果子行,寶珠下意識便想給十三郎買些零嘴。路過鐵匠鋪,又琢磨給韋訓添置一把新餐刀。可是伊人已去,買什么東西都沒有意義了。意興闌珊地逛了半天,只給楊行簡買了兩頂硬裹幞頭。
逛到后來腹中饑餓,寶珠跟著霍七郎輕車熟路鉆進一家熟食鋪中,要了兩碗羊雜湯,一份煎鹿血腸。
食物甫一入口,寶珠就皺起鼻頭,霍七郎指著她笑道:“就是這嫌棄表情,和你阿兄挑食的時候一模一樣,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寶珠撇了撇嘴,卻也沒有停下,繼續(xù)大口吃了起來。她這一路嘗過的苦頭太多,哪里還會計較食物的精細味道。那鹿血腸一股腥氣,她跟店家要了一碗清水,送著咽了下去。
霍七郎感慨地說:“要不還是你身子骨結(jié)實。他嘗一口不喜歡,就絕不會再吃第二口。這家店我常來,覺得味道挺美啊,你們皇家是不吃動物內(nèi)臟么?”
寶珠道:“阿兄從來不吃,但我和阿弟元憶都喜歡。只不過這家店廚藝欠佳,連水都是咸澀的。我只是能吃苦了,不是味覺失靈了。”
霍七郎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王府里飲用、做飯的水是從玉泉拉來的,像幽州重鎮(zhèn)這種人口密集的古城,井水難免有咸鹵澀味兒。你們這舌頭是真靈,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差別都能嘗出來。”
寶珠問:“只因味道不同,就要費事去別地取水?”
霍七郎低聲道:“原本也是吃井水的。只是后來投毒案發(fā),才曉得王妃用砒霜泡衣服給大王穿,剩下的毒水就直接倒進滲井中。知道內(nèi)情的人心里難免嘀咕,索性不吃城內(nèi)的井水了。衣物也是洗了又洗,生怕有毒。”
聽了這些瑣碎細節(jié),寶珠想到原本如玉勒騅一般矯健的兄長,變成如今病弱不堪的模樣,心里愈發(fā)難過了。
怪不得兄長身為親王兼刺史,衣物卻比以前簡樸得多,還以為是邊疆風俗。于夫人為她添置的新衣,也遠不如宮中那般奢華艷麗,都是耐洗的結(jié)實布料,看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就這樣,寶珠在李元瑛督促下,每晚戌時用于悼念哭泣,其他時光都忙碌于學習各類軍政事務之中。為了輔佐她,李元瑛正式將乳母于夫人撥到妹妹身邊。
練兵秣馬還在寶珠能力范圍內(nèi),然而籌集兵餉卻令她焦頭爛額。
從支度使李成蔭口中,她得知養(yǎng)一名兵卒,每年人均花銷二十余貫錢。手握十萬大軍,聽起來是威風八面、所向披靡,可每年都得自籌二百多萬貫軍費。這無底洞般的巨額開支,要絞盡腦汁從營田、鹽鐵稅收里一點點積攢而來。
她原想一路拮據(jù)潦倒,到了兄長身邊就能重拾往日安逸。豈料如今每天一睜眼就欠一萬貫的債,少了一星半點兒就可能誘發(fā)兵變掉腦袋,多了又會令百姓不堪重負。東挪西湊,精打細算,其中種種難處,又豈是旅費緊張能比得了的。
眨眼間,匆匆一個月過去,新年元日來臨,王府內(nèi)外懸燈結(jié)彩,一片喜慶,眾人都忙著準備慶賀新年。
霍七郎照例旬休,市民商賈忙著回家過年,檀州街的酒樓、賭場盡數(shù)關(guān)門歇業(yè)。她漫無目的閑逛半日,也沒找到什么好玩的去處,只得打道回府。心想哪里都比不上長安熱鬧,手頭有了錢,又起了拂衣遠去的念頭。
剛踏進二門,她敏銳察覺今日執(zhí)勤的宿衛(wèi)親兵之中,多了七八張新面孔。而且不是尋常的陌生面孔,清一色皆是俊俏標致的少年郎。有的劍眉星目英姿煥發(fā),有的眉目如畫溫雅清爽,看舉手投足的氣質(zhì),都是世家子弟,當真是琳瑯滿目,色色俱全。
霍七郎心中納罕,站在那欣賞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可比逛街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