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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十三郎……那個小沙彌幸存了。”
于夫人握著她的手,溫言道:“還有另一個人幸存。”
韶王派出麾下最得力的干將去營救妹妹。因途中要穿越敵境,五十名精銳扮做藥材商隊,帶著幾車黃芪、柴胡、高麗參上路。陰差陽錯,雙方在成德匯合。
屠滅封龍寺獄后,他們將糧草物資洗劫一空,偽裝成山賊土匪劫獄的現場。而后帶著愿意投奔的囚徒,迅速轉移陣地,駐扎在石邑鄉下一所廢棄道觀之中。
在一張舊榻上,寶珠見到了昏迷中的楊行簡,以及在旁照料他的十三郎。
于夫人解釋道:“知敬畏寒,又好面子,為了保暖,他在幞頭內纏著厚厚一層白綾。刀劈下去時,沒能一擊致命,尚存一息。我們望見焰火趕到現場,見小沙彌守著他,才間接得知您的去向,一路追蹤到封龍山。”
寶珠看向十三郎,他脫了僧袍,身上纏著繃帶,看起來并無大礙。
“我被馬踩了幾腳,只斷了條肋骨。”
十三郎當時遭馬群踐踏,騎兵哪能想到小小孩童竟能扛得住鐵蹄,搜身后隨意拋尸田野。十三郎屏息裝死,親眼目睹師兄被床子弩貫穿,料想他已遇難,如今見到尸首,仍悲痛難抑。
寶珠將韋訓抱到于夫人為她安置的房間,放在自己床上。
十三郎將撿到的玉梳還給她,當時這首飾跌落塵埃,摔掉了一角。他問:“咱們的行李都搶回來了嗎?”
面前擺著師兄弟血肉模糊的遺體,他居然詢問無關緊要的行李,寶珠大惑不解,反問:“什么意思?”
十三郎一臉認真地說:“設床,沐浴,易服,這是葬禮的步驟。得趕緊給他擦身,換上干凈衣裳,不然人硬了穿不上壽衣。”
寶珠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半晌后,她嗓音變聲,帶著哭腔質問道:“你憑什么能那么冷靜?!”
十三郎輕聲道:“我原本就是師兄的送終和尚。他的病到了末期寸步難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快送他最后一程,是我的責任。”
他頓了頓,低下頭補充:“這些年他帶著我,就是盼著有個可靠的人,最后給他補刀。”
寶珠呆立當場。
還能怎樣?又能如何?他連身后事都安排好了,總不能任由超軼絕塵的青衫客以這副凄慘形象入土。她是驕矜愛美的人,他也想要個體面的終結。寶珠奔了出去,咬著牙,命人收攏散亂的行李,從里面翻找韋訓的衣物。
或許因師門傳承,十三郎對喪葬流程十分精通。他索要了白布、紙錢、棺木等物,手腳麻利為韋訓擦凈血跡,梳頭綰發,趁尸僵之前換上干凈衣物,用白麻布層層裹好。而后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為他誦經超度亡靈。
寶珠問:“你念的什么經?”
十三郎答道:“《地藏經》,望師兄來世投個好胎,家境富裕,無病無災。”
寶珠嘴角扯出冷笑,自嘲道:“他投胎的本事還能強過我?生在帝王家,盛貴至極,榮寵無雙,最后落得什么下場。”
十三郎無言以對。只對著遺體小聲叮囑了一句:“師兄,若有來生,寧為太平貍,莫作亂世人。”
隨后,他在韋訓口中放了一枚金質通寶,當作飯含。又拔出魚腸劍置于他身邊,以煞氣護體,以免蒼蠅蟲蟻破壞尸身。
李元瑛的手下向來辦事妥帖,不多時,棺材就運來了。只是山村野地,沒什么好木料,也來不及上漆,棺材還散發著新木頭的澀味。
一切收拾停當,袁少伯正要命人將韋訓抬進棺木入殮,卻被寶珠抬手攔住。
“他六親緣淺,即便沒有訃告、吊祭的步驟,好歹也得停靈七天,先讓他在我床上躺著。”寶珠眼神哀戚,語氣卻不容置疑。
于夫人明白她傷心,柔聲勸道:“大王思念公主久已,此地并不太平,咱們盡早趕赴幽州才是上策。”
寶珠道:“楊主簿身受重傷,貿然搬動,他定會死在路上。”
“我會派妥帖的人照顧知敬,等他傷情穩定后再啟程。”于夫人頓了頓,又說:“這位少俠為公主殉難,遺體不宜騰挪折騰,最好就地安葬忠骨。”
“不!他的葬品中還缺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寶珠睜著充血的雙眼,不假思索道:“我要用王承武給他陪葬,沒有那個,我此生不能甘心!”
于凝華、袁少伯一行人離開幽州,唯一的使命就是營救公主,護送她回到韶王身邊。如今她在成德遭此劫難,確實不能漠然視之。
于夫人道:“公主,大王已在幽州站穩腳跟,取劉昆而代之。只要公主平安抵達幽州,來日方長,這個仇咱們總能討回來。”
寶珠微微一怔,詫異地問:“他已掌握盧龍軍了?什么時候的事?”
袁少伯答道:“就在上個月,此事不便公開呈報朝廷,大王目前仍以幽州刺史的身份主理軍政要務。”
寶珠思索了片刻,緩緩道:“剛到手的兵權,位子還不穩。王承武一家三代盤踞于成德,勢力根深蒂固。阿兄不會為了這件事貿然與成德開戰,這點你們心里有數。”
于、袁二人沉默不語。李元瑛生性謹慎,倘若為了營救妹妹,他或許會孤注一擲。但公主已經平安脫險,他不可能為了個無名無姓的侍衛,去動搖自己艱難取得的戰果。
袁少伯深知公主自幼豐容靚飾,講究禮儀。如今斷發求生,裹著一條染血的粗布為巾,可見心中恨意深重,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他沉思片刻,毅然道:“公主受此奇辱,不能一走了之。王承武時常在正定以南的獵場狩獵,每次出行,身邊帶著三百牙兵護衛。我帶人設伏突襲,不算那些囚徒兵,以一換五,可將此賊誅殺。”
寶珠搖了搖頭:“成德騎兵馭健馬,響應速度極快,一擊不中,必然全軍覆沒。你們是阿兄麾下的精銳骨干,人人都是將相之器,沒有必勝的把握,我絕不會輕易拿你們的性命換人頭。”
她目光轉向于凝華:“你們既然已經打探清楚王承武的日常行蹤,說明有人暗中傳遞消息。夫人向來在阿兄那里掌管情報要務,你該知道此人是誰?”
于凝華心中暗忖:公主依然這樣敏銳。她開口道:“幽州和成德互相都安插了不少細作,王承武想必已得知幽州已是大王囊中之物。我們聯系上的是他麾下都押衙,名叫梁什濟。此人甚有野心,但精明謹慎,眼下還稱不上是自己人。”
她心中憂慮,再次出言提醒:“公主,當下敵強我弱,成德軍各州加起來總共五萬兵力,其中騎兵精銳五千之眾,戰力足以抵擋十倍于己的步兵。貿然行動,是以卵擊石啊!”
寶珠再次望向韋訓的遺體——十三郎將他整理得干凈體面,看起來只是靜靜地睡著了一般。鳳凰胎的藥方已經到手,眼看他就能得救,卻因為一件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被人虐殺,枉死于自己懷中。
“派一個人趕回幽州,告知阿兄我的近況。七日……停靈七日之內,我會想出伏虎的辦法。”
作者有話說:
楊行簡幸存的經過參考了唐中期名相,杰出政治家裴度的經歷。唐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是割據藩鎮指使刺客所為。武元衡遇害同時,支持削藩的御史中丞裴度也受到了刺客襲擊,頭部被砍,跌入溝中,刺客以為他死了就離開了。但裴度怕冷,大夏天在幞頭里塞了毛氈保暖,受傷但沒死透,此人雖然體弱,但意志堅定,傷愈后拜相,繼續支持唐憲宗削藩,親自出師督戰,平定了淮西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