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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幽州去。到幽州去。這樣她就能得到照料與庇護,平安順遂地度過許多四季。
說完,他緩緩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再沒有睜開。
寶珠的視線已全然被淚水模糊。還不夠,這點淚遠不夠。只要比清水濃郁——她想起周青陽的話,人的血肉,與牛羊沒什么區別。就算一無所有,她還能提供別的飲食。
用潮濕的稻草墊著,寶珠悄悄敲碎了那只盛水的破碗,用鋒利瓷片割開腕上的血管,殷紅鮮血汩汩流出,她將手腕湊到他嘴邊,飼喂到干渴之人的口中。
每當血液快要凝固,她便放在自己嘴里用力吮吸,令傷口繼續流血。
長夜無限漫長。
無論她如何緊緊擁抱,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用熱淚與鮮血澆灌,反復親吻他冰冷的嘴唇臉頰,都無濟于事。懷中這具原本輕盈飄逸的身軀,漸漸地,一點一點變得冰冷,僵硬,沉重。
這是世上奔跑最快的人,可是死亡追上了他。
暗紅的血,青色的衣,蒼白的臉。她哭得太久,太兇,流失了太多□□,以至于眼前一切物體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與形狀,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灰暗混沌。
最后一絲生命的氣息于懷中消逝,更深夜闌,血盡淚干。
忽然,這名嗓音嘶啞的囚徒開始自言自語。
“真巧,我想起有個先祖,她年輕時也曾困于寺廟,被削去長發,哭得分不清朱紅與青碧。”
值夜的獄卒無精打采,聽到這幽魂般的輕語,呵呵了兩聲,譏諷道:“可憐,她后來當了尼姑?還是被發賣了?”
“你會知道的。”
寶珠緩緩抬起僵硬的脖頸,望向石窟內那座巨大而沉默的佛像,穿越百年時光,與她對視。
“你們會知道的?!?
第215章
黎明漸近,天色將明未明,就在人最為困倦懈怠的時刻,一伙兒身著平民服色的匪徒悄無聲息襲擊了封龍寺。
他們外表普通,可所持兵刃卻與成德軍的精良裝備一般無二。短兵相接,配合默契,從發起突襲到全殲只用了短短一盞茶工夫,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就命喪黃泉。
為首者年近三十,是一名剽悍魁梧的將領。他手起刀落,從獄卒溫熱的尸身上搜出鑰匙,打開了牢門。
當看到此行要營救的人時,他不禁一愣。她背對牢門,一頭華麗耀眼的秀發被粗暴剪斷,人宛如石像般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懷中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少年,兩人被凝固干涸的血漿黏在一起。
“公主?!睂㈩I輕聲呼喚了一句。
寶珠木然回頭瞥了一眼,袁少伯見狀,心頭猛地一顫。少女往昔青春飽滿的面容憔悴支離,斷發參差不齊,烏黑蟬鬢竟已變作灰白。她雙目紅腫充血,其中飽含著他從未見過的陰鷙。
因過度流淚,寶珠的視線有些模糊,她凝神打量了來人片刻,才開口叫出表字:“仲輔?!?
袁少伯恭敬地答應:“是,少伯來遲了。”
身為韶王伴讀,袁少伯是看著公主長大的。離開長安近兩年,他記憶中的公主仍是宮中明媚嬌憨、無憂無慮的模樣。如今見她仿佛被惡鬼附體的神態,難以想象這一夜遭受了怎樣的折磨,竟一夜白頭。
她懷中的少年遍體鱗傷,傷口發黑,身上的衣裳被血漿浸透,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袁少伯久經沙場,一眼便知此人經受酷刑,筋斷骨折,生機已絕。但見公主這般珍惜地抱在懷中,袁少伯還是單膝跪地,仔細探了探少年頸側脈搏。
“這位小兄弟已經歸天了?!痹俨斐鲭p手,輕聲對她說:“讓屬下帶他一起離開吧。”
“我抱得動他!”寶珠低聲吼道。
她徹夜摟著他,不曾挪動半步,此時四肢早已麻木僵硬。寶珠強撐著緩緩站了起來,雙腿止不住發抖,雙臂卻穩穩將他橫抱在胸前。
袁少伯心里明白,死人的分量遠比活人重得多。公主這臂力,是從小拉弓練出來的。可她異常的舉動,足以表明這死者對她而言非同尋常。
抱著韋訓僵冷的尸身,寶珠在袁少伯護衛下,走出封龍寺。寺外停著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一名年近五十的貴婦在車旁焦急地等候著。
見到寶珠尚在人世,那貴婦雖心緒激蕩,仍強自鎮定,恭敬地屈膝施禮,輕聲喚道:“公主!”
“于夫人也來了?!?
寶珠將韋訓放在馬車褥子上。于凝華見她破衣爛衫,連忙脫下自己的毛織披帛遞過去,寶珠接過來,輕柔地給他蓋在身上。
湊近細瞧她的模樣,于凝華頓時眼圈泛紅。身為韶王乳母,在李元瑛出閣前,她一直與兄妹倆朝夕相伴。對寶珠而言,于氏亦如乳母一般。如今這天之驕女膚色斑駁,斷發如蓬,雙鬢染霜。
于夫人欲言又止,心疼得聲音哽咽:“您的頭發……”
寶珠一怔,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長發已經沒了,喃喃自語道:“怪不得,腦袋脖子輕了許多?!?
她想了想,從韋訓脖頸間解下浸血的粗布領巾,當作頭巾裹在斷發外。
此時,負責突襲行動的副將呂嶠快步走來,向袁少伯稟報戰果:“殺敵二十人,俘十八人。牢內另有死囚百二十名,如何處置,請都頭示下?!?
不等袁少伯開口,寶珠簡潔明了下令:“不留活口。問囚犯是想即刻就死,還是跟我們走?!?
呂嶠看一眼直屬上司的眼色,袁少伯微微點頭,他立刻回身去辦。
回想剛才所見那些偽裝成平民的突襲武士,皆是李元瑛身邊眼熟的侍衛。寶珠看向于夫人與袁少伯,疑惑地問:“你們是阿兄最得力的心腹,為何會扔下他來成德?”
于袁二人對視一眼,袁少伯開口道:“大王派去迎接公主的人一直找不到您的行蹤。楊主簿的求救信先抵達幽州,信中說您在洛陽遭匪徒所擄,下落不明。大王焦心如焚,派我們一行趕赴洛陽營救?!?
寶珠愣了片刻,方明白過來,這一路關卡重重,除非有官驛快馬專送,寄一封信往往耗時數月,未必比她們趕路快多少。
“你們途徑成德往南走,又是如何得知我被關在封龍寺?”
袁少伯解釋說:“我們離開幽州,霍七郎留在大王身邊守護。臨行前,她提醒我們路上如果見到銀色的焰火,務必過去查看,那是她師門召集人手的信號,說不定是青衫客在找幫手?!?
原來是她。
此地距離洛陽千里之遙,又有太行山脈橫亙其間,殘陽院那群人絕無可能瞧見。上一次的召集令,唯獨缺了綺羅郎君。這一次,她以另一種方式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