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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瞬間就猜到了,此人定是元煦無疑。
周青陽繼續說道:“過了兩年,玄英通知我們,他已找到自己的‘道’。作為我們四個之中武學天賦最為出眾的人,這家伙卻偏偏選擇了從文之路。他決定讀書入仕,躋身朝堂,襄助濟世之才澄清天下,創造理想中的樂土。”
韋訓此前已從曇林那里獲知了陳元二人后來的種種坎坷遭遇,沒有作聲。
周青陽的目光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五十年前:“天寶十四載,安祿山于范陽起兵,戰亂席卷天下。那時朱明在邢州廣有俠譽,振臂一呼,四方豪杰應者云集。白藏傾盡財力為她籌措糧餉,朱明集結義軍三千人,奮起抗擊安史叛軍。因為戰功卓著,這支隊伍很快受到朝廷招攬。
不過有唐以來,從未有過女子擔任朝官的先例,朝廷只同意授予男將職銜。朱明不得不與她的副手假婚,才間接拿到調兵魚符,當真可笑。”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韋訓復誦道,“朱明雕像里掉下的魚符上,刻著那兩行字。”
周青陽自嘲地苦笑:“其實何止我們,遙想當年多少呼風喚雨、聲名顯赫的風云人物,如今早已湮滅無聞。你師父生前身為天下第一高手,再過個幾十年,也就沒多少人記得那老瘋子了。況且我們一開始踏上這條路,就是為了追尋心中的‘樂土’,有沒有功名、官銜根本無所謂。”
韋訓實話實說:“我確實從未在江湖上聽過朱明、白藏的名號,這兩人是死于逆胡之手了?”
周青陽搖了搖頭,語氣之中滿是悵惘:“倘若如此,倒也無憾。彼時唐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局勢糜爛不堪,連東西二京都相繼淪陷敵手。窮途末路之下,朝廷只得向回紇借兵。這群人面獸心的天潢貴胄,沒有財力支付借兵的報酬,便與其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子女金帛皆歸回紇。’
他們為了奪回自己的領土,竟然只留下世家勛貴,將土地上的百姓全部當作交易代價賣了。回紇騎兵兩次洗劫洛陽,回程之時,一路燒殺搶掠,朝廷聽之任之。
朱明在戰場上拼死搏殺抵抗叛軍,為的是守護百姓樂土,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外族強盜為禍民間?于是她鋌而走險盜出魚符,帶了幾百忠勇之士攔截回紇騎兵。”
周青陽說到此處,眼神黯淡下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韋訓心中已猜到結局,低聲說:“她戰死了。”
“一以當千,萬箭穿身,屹立不倒。她實在太難殺了,回紇兵死傷慘重,恐懼之下,最后將她的尸身砍作幾截,才敢確認她是真的死了。我趕到戰場時,只尋到了一顆頭和一只腳。此事差點令朝廷與回紇反目,官府將她們夫妻貶為變節叛將,就此除名。”
韋訓追問道:“那白藏呢?他怎樣了?”
“官府早盯上他來路不明的巨額財富,幾次巧立名目剝奪殆盡,他又幾次空手起家。終于有一天,宵小之輩跟蹤告密,官兵將盜洞死死堵上,就那樣……把他活埋在了地底。我沒能找到他的尸首。”
韋訓的思緒飄回幼時,當陳師古癲狂瘋魔之際,手持招魂幡在亂葬崗狂奔亂走。或許,他心中所念的,不僅僅是元煦的幽魂,還有其他故去的同門。
長幼二人停下腳步,相對無言。良久,韋訓再次翹首張望,越過山林,確認寶珠那邊是否安全無虞。
周青陽知道他擔憂,加快敘述的節奏:“戰亂那幾年,玄英一直未曾露面,我恨他袖手旁觀,與他決裂斷交。多年后,聽到江湖上陳師古癲狂的傳言,我還是放心不下,去瞧了瞧他。
玄英已被心病折磨得面目全非。他說當年在守護朋友一家,分身乏術,無法去河北支援。可是他寄予厚望、有濟世之才的那個朋友,后來也被朝廷無情拋棄,慘死于嶺南,同樣落得尸骨無存。至此,當年下山尋道的四人之中,已有三個以失敗告終。”
太行山霧靄彌漫,韋訓滿心狐疑,不肯再向深處走。他直盯著周青陽問道:“這些舊事,跟鳳凰胎有什么關系?那東西究竟是什么?”
周青陽低頭凝望著韋訓,眼神中混雜著憐憫、無奈,還有些許期待。她沉聲說:“貍奴,你師父晚年時,經歷了無數滄桑磨難,汲取失敗者的經驗教訓,想出了一條決絕的‘樂土’之道。他稱其為‘誅鼠取道’。”
突然從師伯口中聽到自己的乳名,再看她異樣的眼神,韋訓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玄英認為人間之所以民不聊生,戰火紛飛,根源都在于那群高高在上、愚蠢貪婪的李唐碩鼠。他們食盡天下之利,將萬民逼入絕境。唯有將這些剝削成性的碩鼠斬盡殺絕,才能讓百姓抵達真正的‘樂土’。
他不肯教授徒弟讀書識字,以免你們再度踏上他曾走過的歧途,被書中那些忠孝仁恕的謊言所欺騙。也正因為你們不通文墨,他留下的謎語十分直白,謎底就明晃晃擺在謎面上。
所謂鳳凰胎、活珠子,指的就是流淌著真龍血脈,世代居住在長安宮室的李唐宗室。你的救命藥,每一顆,都需取一名活生生的皇族入藥,方能煉化成人丹。”
此話一出,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躥上頭頂,韋訓只覺頭皮發麻,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你……你是說,那丹藥是用活人煉制而成的?可我吃了一半,你也吃了一半!”
周青陽坦然迎上他的視線,說道:“你向來機警謹慎,我若不親自試藥,你怎會放心服用?”
早已消化殆盡的丹藥令韋訓陣陣作嘔,可事已至此,人丹已融入他的血肉,不可能將其剝離了。
韋訓怒目圓睜,質問道:“那里面究竟是誰?!”
“一個被皇帝廢為庶人賜死的老宗室,好像叫什么宜陽……總之,是個死到臨頭的囚徒。玄英趁夜綁了他來入藥,當夜再將殘尸丟回去,無人深究。
人丹并不足以根治你的絕癥。每一年,你都要捕殺一個皇族煉藥,持續服用鳳凰胎才能延續性命。對于李家而言,年年歲歲都有親族死于非命,無法抵抗,只能在絕望驚懼中惶惶度日。無盡的恐怖之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崩潰覆滅。”
周青陽的目光直直鎖住韋訓:“玄英為你取名貍奴,是期待你如貓捕鼠,殺盡李唐碩鼠,以證其道。你就是他遺言中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
作者有話說:
貍奴對碩鼠,碩鼠對樂土
《詩經·魏風·碩鼠》
崔令容也曾罵過皇室是碩鼠蠹蟲,可惜階層不同,陳師古沒能認識她。又或者,他會覺得世家同樣是碩鼠階層之一。
第211章
韋訓呼吸急促,握緊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心頭猶如駭浪席卷。
他不肯相信周青陽的話,困獸般竭力尋找她話中的破綻:“這說不通!倘若這連環殺人計是師父的一生執念,他怎么會含混不明,沒交代清楚就死了。如果我沒來相州找你,豈不是就病死關中,壓根不知道殺人煉丹的事?”
周青陽嘆息道:“你師父一生,最大的缺點就是自負,自以為聰明絕頂,算無遺策。他晚年病得太重,陽壽所剩無幾,已經失去證道復仇的能力,便處心積慮收了一群六親無靠無牽無掛的狂人為徒,以為這是造反的好苗子。
臨終前,他故意將‘顛覆大唐’的傳聞散播于江湖。如此一來,殘陽院必會成為朝野眾矢之的,被逼造反。由老大帶頭,后面的人聽你號令揭竿而起。
但其實人只要有口飯吃,有一技傍身,誰愿意造反,好好過日子不香嗎?你們這些徒弟個個我行我素,連他的遺言都懶得聽,又怎會老實按照他的遺愿行事。學會了本事,師父一死,徒弟們就散伙了。他以為環環相扣的毒計,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
你說得沒錯,倘若不是因緣巧合,這鳳凰胎的丹方爛在我手里,你的結局就是病死關中。但偏偏你答應送人尋親,路過相州,這就是命數。或許,當年皇帝作出‘土地士庶歸唐,子女金帛皆歸回紇’那般喪心病狂的交易時,李唐的氣數就已盡了。”
“那為什么偏偏要用姓李的入藥,而不是姓劉的、姓趙的,她們與凡人有什么不一樣?!”韋訓幾乎語無倫次,忍不住再次回首遙望遠處寶珠的身影,試圖從她身上獲得一絲安慰。
周青陽搖搖頭,眼中滿是迷惘:“這個謎題,我苦苦思索了許多年,依然沒有答案。玄英看不透人性,但確實聰明,又足夠癲狂,讓人難以捉摸。你服下鳳凰胎后,我一路觀察你的狀況,藥效的確立竿見影,但做不到根治。”
韋訓以冷厲目光瞪向周青陽:“那你又為何要助他一臂之力,試吃人丹,陪著他發瘋?你告訴我鳳凰胎的真相,一旦我開始動手,必然天下大亂。活人術與殺人技,你的道與陳師古截然不同。四俠下山,三人落敗,但只要你堅持活人之道,就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為何如今卻要放棄樂土,轉而歸隱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