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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微微一愣,回想起為丹鳥領舞的金發少年。那一年沒有用他,因為樣貌尚未長開,閹了以后許久起不來床,只得臨時換了一個絕色。
那胡兒如今出落得頗為漂亮了。其實性別于他們無甚緊要,只要足夠美麗,足夠荒淫血腥就夠了。
夜色如黑色的大幕緩緩降下,絕望籠罩著整個世界。寶珠和米摩延都待在房間里。小幾上擺滿了許多精致菜肴,仿佛斷頭飯一樣,散發著供給死人的貢品味道。
人生第一次,寶珠吃不下任何東西。
所有垂死掙扎皆已宣告失敗,她再也想不出任何對策。當權力強大到可以碾壓一切的時候,謀略就變成了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徒留可笑。
米摩延的淚水順著精致的臉龐不斷滑落,寶珠卻感覺不到任何淚意。這些日子里,她已習慣將屈辱和憤怒咽進肚子里,不再用這種方式表達宣泄。
“我會記得你的。”她拉了拉米摩延的手。
米摩延強顏歡笑,安慰道:“我陪你跳雙人舞,我們是搭檔。”
寶珠果斷拒絕:“不,如果以后有人來救我……你告訴他該殺的人都有誰,等他動手時,你就趁亂逃走,離開洛陽。”
門外燭光閃爍,外面來了四名帶刀侍衛。為了避嫌,成年男子平日不會進入內宅,他們是來迎接觀音奴的:托盤上是錦瀾天衣、蓮花冠和玉臂環等奢華的服裝首飾。
寶珠站起來去接死亡詔書,雙腿止不住發顫。這種狀態下,她還有力氣保持體面到終點嗎?
“不是給你的。”領頭的侍衛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米摩延,“你,穿上這些,去晚宴獻舞。”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等反應過來,米摩延跳了起來,推開寶珠,搶先接過托盤里的東西。
寶珠震驚地問:“可今年的觀音奴是我!”
那侍衛冷漠地道:“這是主人的旨令。”他走進室內,用提前準備好的鎖鏈將寶珠鎖在榻上。
接著吩咐米摩延:“快點換,客人們都在等。”門沒有關,為以防不測,他們站在門口緊緊盯著。畢竟今年主人選定的犧牲是個四肢健全的男子,倘若他垂死掙扎,可能需要一些強迫的力量。
但米摩延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抗的意圖。在眾人注視下,他從容不迫脫光衣物,換上了托盤里的天衣,再戴上發冠與臂環。脫下鞋子,赤足戴上腳腕的金鈴。
昏暗逼仄的小屋子被少年觀音的容光照亮了。上身赤裸,下著裙裳,一條輕紗繞過胸口,斜披在左肩。寶珠早知道米摩延比自己美貌得多,但從未想到他穿上這身天人之衣,會如此光輝奪目。
妙勝殊絕,恍如琉璃,端嚴若神,清澈澄明。
“我等這一刻三年了。”
聽到剛才的消息后,米摩延反而鎮定下來,平靜地仿佛只是去日常獻舞。
“歷過此劫,我就能離開人間,真正升天了。”
即將從漫長的恐懼與痛苦中解脫,他臉上露出安詳的微笑,神態仿佛菩薩像那般沉靜,散發出超凡脫俗的氣度。
快想啊!還有什么奇謀!翻轉乾坤的計策!能夠救人于水火的奇跡!濃烈絕望籠罩之下,寶珠癱坐在地,顫抖得無法起身,然而腦中只是空白一片。
命運捉弄,李昱暫時舍不得殺她,她所有自救的手段,最后換來的竟是另一個人的犧牲。
米摩延不疾不徐地轉過身,準備走出房間。以往的日子,總是他悲痛地送那些少女踏上絕路。這一回,他終于可以放下心,親自奔赴。
“等一等!”寶珠在他身后叫了一聲,米摩延回過頭,疑惑地望著她。侍衛們亦警惕地盯著她。
“等一等,我再給你補一次妝。”如同往常兩人互助,寶珠從小幾上拿起一盒胭脂,打開盒蓋。她伸出指頭,沾滿紅色,在米摩延潔白如玉的胸膛上抹下三指胭脂痕。
他疑惑地問:“這是?”
“倘若將來在天上再見,我們要留一個相認的記號。”寶珠咬著牙說。
米摩延淡然道:“你說得對。”他也想給室友留下些紀念 ,然而衣物首飾皆不屬于自己,忍恥含垢,渾身污穢,沒有一處干凈的地方。
他認真思索了片刻,從發髻上抽出一縷金發,因沒有利器,用燭臺的火苗燎斷了,遞到寶珠手上。
“再見。”
在四名帶刀侍衛押送下,光輝璀璨的少年從容自如地離開了,清脆金鈴聲隨他漸漸遠去,在夜色中沉寂。
第188章
“不用麻煩查證腳印了,綁架騎驢娘子和往屆觀音奴的,就是我本人。”
曹泓此言一出,仿若平地驚雷,剎那間滿堂皆驚。
一時間,曹家人以及來參加剃度儀式的來賓都呆若木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紛紛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瞪著他。然而曹泓的聲音清晰響亮,語氣冷靜沉著,仿佛他口中吐出的只是尋常江湖盤道。
曹大澤只覺自己年老耳背,許是聽錯了話,目光掃過桌上的那對短刀,顫聲說:“泓兒,你說的什么?這玩笑可開不得!”
韋訓等人順藤摸瓜踏入曹宅,本已做好了要大費周章才能獲取線索的準備,故而提前謀劃,欲以楊行簡的官員身份進行恐嚇。誰曾想剛剛登門,曹泓本人就坦然承認了。近半個月來的勞師動眾,艱難曲折,此刻真兇突兀地站了出來,竟有一種極不真實的虛幻感,如同置身夢境。
慧覺長老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瞪著這位具有“渡河舟”美名的俠客,以為他是因不堪幫派名譽受辱,故意挑釁殘陽院,遂口吻嚴肅地勸道:“此事非同小可,曹幫主切不可與人負氣斗狠,視同兒戲。你妹妹不就是第一屆觀音奴嗎?何來綁架的說法?”
曹泓自知這怪事綿延多年,牽連甚廣,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攬罪于一身,主謀必須有一個能令眾人信服的犯罪動機。唯有讓自己身敗名裂,令親友下屬皆對其厭憎鄙夷,即刻與自己割席斷交,才能達成目的,護得他們周全。
“此惡正是從小妹開始的。我與滟滟……”
他低下頭,咬著牙,將最不堪的自污話語說了出來:“我與滟滟早已私定終身,她在巡城中扮演觀音后芳名遠播,前來家中求親的人絡繹不絕,踏破門檻。我不堪忍受,強行將她藏了起來,而后做成‘升仙’的假象欺瞞家人。”
只聽哐當一聲,曹大澤雙手劇烈顫抖,將茶碗推倒在地,面如死灰。他一時上不來氣,手握成拳嘭嘭捶打胸口,表情痛苦至極。這話比聽聞兒子是個惡貫滿盈的殺人犯更令人驚愕萬分,將他所有的認知擊得粉碎。
曹潤臉色慘白,如五雷轟頂,呆呆地站在地上,喃喃道:“大哥你在說什么?滟姐是我們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啊!這是亂……亂……”他胸口劇烈起伏,結結巴巴,因震驚和恐懼,終究不敢將那污穢無比的二字說出口。
眾人誰都未曾料到,譽滿洛城的渡河舟竟會親口承認喪盡人倫,與親妹通奸,還將其擄走囚禁。這巨大的沖擊比洛水掉頭西流還要驚世駭俗,手里的兵刃不由自主垂了下來。
邱任悄聲跟拓跋三娘說:“你還說我惡心,我的相好起碼沒有反對意見。”拓跋三娘啐了他一口,滿臉嫌惡,站得更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