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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這些布衣家丁沐猴而冠,竟敢佯裝‘天可汗’的武士。”寶珠唇邊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輕蔑笑意。
李昱不禁皺起眉頭。他知道這少女出身長安宮廷教坊,理應旁觀過供皇室欣賞的各種舞樂,眼光自當挑剔,非尋常可比。而太宗皇帝是所有李姓子孫心目中最崇敬的祖先,更是他們奉若神明的至高理想與精神寄托。
他含混不清地問:“那依你之見,這《破陣樂》應當如何……如何調整改動,方能配得上祖宗的赫赫功業?”
寶珠背脊挺直,侃侃而談:“遙想當年,太宗陛下以弱冠之齡,手持巨闕天弓、四羽大箭,率軍圍困洛陽王世充。而后又親率三千玄甲軍于虎牢關擊破竇建德,流血滿袖,灑而復戰。一戰擒雙王,威震天下,功蓋八方。太宗陛下親自設計了《秦王破陣樂舞圖》,舞者達數百之眾,穿甲持戟往來擊刺,戰陣排列瞬息萬變。陛下還讓最出色的武士持弓矢扮演自己,率玄甲軍出戰的雄姿……”
唐太宗的輝煌功業,對每個李氏子孫而言皆是耳熟能詳、銘記于心的,然而再度聽到贊頌祖先的語言,李昱仍感到熱血沸騰,心中涌起強烈的自豪與榮耀,仿佛那些震古爍今的戰績是他親手締造一般。
寶珠凝視著他自得其樂的恍惚神情,繼續說道:“大王體內流淌著太宗陛下的真龍血脈,這里又恰是洛陽古戰場,大王何不借此良機,復原當年的《秦王破陣樂》呢?就算沒有數百人的規模,天可汗的霸業,豈是布衣舞者能表達出來的?”
李昱陷入沉思。因受皇權猜忌,岐王府一共只有先皇所賜的十具鎧甲,均列入黃冊詳細記錄。十個披甲武士,頂多表演一場《小破陣樂》,與心中所期望的盛景相去甚遠。
寶珠已經猜到他所思所想,哄誘道:“不需真正的鐵甲,只需紙甲、藤甲之類,命工匠塑出外觀,再涂上玄色即可。祥云堂招待的賓客都是大王的死黨,不怕他們隨口亂說。就算傳了出去,只是紙張、竹編一類兒童取樂的玩物而已,又有何妨?”
李昱豁然開朗,噴著酒氣笑道:“好主意,你……你真是只聰明伶俐的小鳥啊。”他當即命令下人照此辦理,不得有誤。又叮囑了一聲:“莫讓那掃興的老嫗知道。”
今年的極樂之宴,應該增添些新的有趣節目了,他想。
作者有話說:
這句讖語出自《史記周本紀》原文為: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實亡周國。原文跟褒姒的經歷有關,我根據劇情引用,修改了幾個字。 預示著舊的秩序逐漸衰落,新的力量即將崛起。這段讖語和許抱真觀測的天象一樣,不僅是一小段時期內的變化。 一個強者的崛起(寶珠),將預示著無數強者的隕落(岐王、韋訓、韶王……)
第186章
她的香味。
她的溫度。
太好了,原來一切只是噩夢,寶珠還好端端地待在身邊。
韋訓感到自己松弛地躺在綿軟云間,一切恐懼、悲憤、仇恨皆蕩然無存。是了,今后他要緊緊抓住月亮,不讓她再離開自己視線,他要把她藏匿在誰都找不到的山巔或是幽谷……阻攔她去往幽州的腳步……
然后呢?
韋訓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是寶珠的臥室,但她本人并不在此處。他躺在她的床上,蓋著她的被子。那些令人安心的熟悉體味,只是來自她失蹤后遺留下的無形痕跡。現實依然深陷于噩夢的泥沼之中。
十三郎坐在凳子上,見他醒了,喊一聲“師兄”。
韋訓坐起來,茫然地問:“我怎么了?”
十三郎回答:“我聽見樓上咕咚一聲響,上去便看見師兄昏倒在地。想來是這些天你不眠不休奔波,體力已到了極限。”
韋訓立刻站起身,拍打清理寶珠的枕頭被褥,埋怨道:“我身上臟極了,你不該把我放在她的床上。”回想發現寶珠留下的胭脂記號后,他又驚又喜,一時急火攻心,竟然暈了過去。
十三郎解釋說:“咱們倆的鋪蓋被你扔出去了。再說,如果睡在一樓,倘若二師兄三師姐他們回來了,發現你昏睡不起,說不定……”
韋訓定了定神,知道十三郎考慮得很周全。如今殘陽院那幾人肯繼續為了寶珠奔走,只因有他的武力威脅在,倘若露出絲毫破綻,他們必然攻其不備。
“我睡了多久?”
十三郎看他眼圈青黑,面容籠著一層灰霧,比重傷后的自己氣色還差,擔心地說:“不到一個時辰,你該再躺一會兒。”
韋訓喃喃道:“那么她又多受了一個時辰的罪……”
窗外天色已接近黃昏,洛水上叫賣貨物的吆喝聲逐漸沉寂下去。楊行簡雇的肩輿從院門口停了下來,正好碰見拓跋三娘和邱任休息結束歸來。雙方出身迥異,話不投機,只當作互相不認識,先后走進院里。
韋訓看著眼前三人,對人員配置稍作思索,開口對楊行簡說:“先別急著下地,把你的官服穿上。我剛找到綁匪逃走的路徑,十有八九就是這些人綁走了她。你們三個,隨我一同走一趟。”
楊行簡當即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而拓跋三娘和邱任心中疑惑,暗忖以韋訓本事,可以隨意單挑任何門派的高手,不知為何要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前去。
于是韋訓、拓跋三娘步行,楊行簡乘坐肩輿,邱任騎著騾子,四人沿著洛水,快步朝向城東慶延坊走去。
行至目的地,只見此處有一座碼頭,碼頭周遭停泊著十來條大小不一的船只。而碼頭正對面矗立著一座大宅,院墻外鑲著一副金箔剝落的旌表匾額,其上鐫刻 “升仙家” 三字,落款乃是河南府尹崔東陽。
夜幕逐漸降臨,私人船只因宵禁而停歇,唯有一艘大船滿載盛放的桂花從城外駛入,緩緩劃過水面,不知是為哪家權貴的晚宴而準備。
宅院門口擺著兩條長凳,六名孔武有力的鏢師分坐兩旁。此處是洛清幫的駐地,“渡河舟”曹泓的家。
拓跋三娘何其老辣,瞧見碼頭,便猜到了來龍去脈:“通過水路把人綁走的?真是狡猾。”
楊行簡下了肩輿,撐著拐杖,遠遠瞧見陳舊的石匾額,眉頭緊皺:“他親妹妹就是第一屆觀音奴,難道此人竟喪盡人倫,做下豬狗不如的惡行?”
此時守門的鏢師們看見這一行四個身份迥異的人物走過來,其中還有一位身著綠色袍服的官員,迷惑不解,齊齊站了起來。
韋訓冷著臉,高聲道:“殘陽院青衫客、琶音魔、鬼手金剛,登門拜訪曹泓曹幫主。”
楊行簡琢磨了一會兒,思索如何將自己的頭銜列入這些奇奇怪怪的江湖綽號之中,但著實想不出來得體的說法,索性閉口不言。
十多天來,殘陽院在洛陽肆意橫行,這幾個綽號可謂是如雷貫耳。鏢師們大驚失色,今日正是幫主重要的大日子,這幾個煞神卻無緣無故登門,口中雖說“拜訪”,然指名道姓,顯然來者不善,只能先派兩人進去通報。
過了片刻,宅院內出來一個二十多歲干凈利索的年輕人,叉手行禮:“在下是曹泓的弟弟曹潤,敢問殘陽院諸位英雄,是來參加兄長剃度的法事么?”
邱任“呦”了一聲,譏笑道:“壞事做盡,這就想金盆洗手出家了?”
曹潤聽他言語陰損刻薄,心里知道這幾人的厲害,不能與之硬抗。前些天金波榭大會,洛清幫雖未參與,但殘陽院五人抵擋百倍于己的中原高手,首席青衫客更是一個人挑釁五大派掌門,毫發未傷全身而退,這些傳奇故事早已傳遍江湖。
他強自壓著火氣,不卑不亢地說道:“洛清幫行事光明磊落,兄長綽號渡河舟,向來樂善好施,虔誠信佛。只因舊傷復發,無法繼續肩負幫主的責任,故而邀請白駝寺三位長老前來,為他剃度。”
曹潤這番話的目的,是講明曹泓在江湖中頗具美譽,且白駝寺的三位宿耆此刻都在曹家,倘若殘陽院欲登門尋釁,需得考慮一下輕重利害。
拓跋三娘笑道:“何處的舊傷復發了?是良心上的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