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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野獸以血紅朱砂描繪而成,筆觸潦草,獸性十足。其前掌鋒利的爪子全部彈出,觀者仿佛能聽到它低沉的咆哮聲,好似隨時要破墻而出,氣勢森然可怖。
那題壁之人繪完猞猁后,不知是何緣由,又用朱砂將旁邊“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后回相見無”一句狠狠涂掉了。周子安見狀,痛惜不已,連連搖頭道:“這可是元白唱和親筆所書的墨寶啊,竟這么毀了,可惜啊可惜。”
今日在場之人中,論江湖地位,最為尊崇的當屬白駝寺的慧覺、慧緣、慧定三長老。這三位老僧須眉皆白,久居古寺,幾乎從不出山門,許多人今日才頭一次見到他們的真容。
與三長老同輩的紫陽派掌門紫陽真人,這中年道人年逾五旬,雖然歲數比三長老年輕不少,卻在江湖揚名已久,已在洛陽附近老君山上開宗立派,堪稱威名赫赫。
斷塵師太所在師門蓮華派乃是祖庭在香山的分支,她帶著十幾名僧俗弟子與三長老同坐一處。接下來是江湖中門人最多的第一大派丐幫,以及財力雄厚的嵩陽書院,這五個門派占據了金波榭中最醒目的位置。
幾名出家人的目光聚集在墻上那頭眼中透著狂氣的血紅色猞猁,心中均隱隱涌起一種不祥之感。
騎驢娘子于洛陽失蹤如同一條導火索,引得殘陽院眾人在城中大開殺戒。為阻止殺戮進一步蔓延,斷塵師太向祖庭稟報后,由她牽頭組織幾大門派,邀殘陽院在金波榭罷戰議和。
白駝寺、紫陽派、蓮華派等門派自恃為名門正派,都是空著手來的,但其余江湖豪客腰間均是插著刀劍武器,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金波榭內的氣氛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紫陽真人環視四周,眉頭微蹙,開口道:“他們真的會來?”
斷塵師太神色凝重地道:“殘陽院血洗洛陽,已經是公然開戰了,他們既不懼與中原武林結仇,想來也不會畏懼和談的聚會吧。”
紫陽真人放低嗓音,以內力發聲,向幾名掌門說:“殘陽院如此肆無忌憚,無法無天,難不成他們仰仗的是陳師古留下的遺物,那件傳聞中的‘神器’?”
慧定長老憂思滿面,心中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桀驁狷狂的身影,嘆道:“倘若那東西真的存在,那么應該叫‘兇患’才對。”
店東依照之前的囑咐,單獨為出家人準備了素齋與茶水。群豪眼前擺滿了金波榭引以為豪的精致佳肴,可眾人卻無心品嘗,只是心不在焉地客套閑聊,脾氣急躁的人則一杯接一杯灌酒,試圖緩解內心緊張。
轉眼已是正午,酒樓外陸陸續續走進幾名形貌各異之人。有懷抱琵琶的游女,有披發虬髯的頭陀,還有氣質清雅的道人……
與其他成群結隊的幫派不同,他們并非結伴同行,彼此之間形同陌路,也不想互相靠近,各自在廳中尋個零散座位,便隨意落座了。
這一盤散沙的殘陽院門徒,就這般從容不迫地信步走進龍潭虎穴般的兇險之地。
第176章
殘陽七絕的名號如今在武林中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眾人見今日來到金波榭的人僅有四個,除去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疾風太保龐良驥,老大青衫客與老七綺羅郎君都沒來。
陳師古一生特立獨行,并未正式開宗立派,亦未曾自稱過掌門。武學修為堪稱天下無敵,卻將江湖人士最重視的聲譽威望視為糞土,以盜墓賊自居。
他去世后,江湖上默認排序最靠前的青衫客就是殘陽院之首。其后騎驢娘子一戰成名動四方,首席甘愿為她牽驢,其余六絕在后方掠陣補刀,那紅衣少女已儼然成為殘陽院的新象征。
如今能代表殘陽院做決斷的人皆未到場,排行二、三、四、五之人大喇喇地一坐,使得幾派首領一時不知該如何見禮才好。白駝寺方丈慧覺謙光自抑,率先起身,雙手合十向許抱真躬身致意。
“久仰樓觀派許掌門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貧僧白駝寺慧覺,在此有禮了。”
洞真子既已開宗立派,按道理其輩分與其他門派首領應是平起平坐,如此見禮倒也算得上公平合理。其余掌教、團頭、門主見狀,也隨著慧覺長老致意。
許抱真坦然受之,站起來拱了拱手,神色間頗有些得其所哉之意。拓跋三娘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其余兩人根本不吱聲。羅頭陀見案幾上擺滿了精致齋飯菜蔬,二話不說,將禪杖往身邊青磚上一插,便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起來。
前來見禮的諸位首領心中均想,倘若是自己拿這根禪杖,是否能插得那么深?又有沒有胃口吃得下?
紫陽真人與許抱真互相打量。二人皆作道士打扮,鶴骨松姿,大袖飄飄,手中各執一柄拂塵,乍一看皆是超塵脫俗。只是紫陽真人衣著樸素,身著一領藍色道袍,而許抱真卻高調地穿一身華麗的紫色法衣。
幾句客套話說完,眾人各自歸座。慧覺長老神色凝重,開門見山地緩緩說道:“諸位英豪,老衲聽聞騎驢娘子在洛陽失蹤,殘陽院為了尋找她,在城中掀起腥風血雨。短短數日之間,已有數十人死于非命。如此行事,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武林之悲,百姓之苦。白駝寺雖處世外,卻也不忍見此等悲劇。老衲在此懇請諸位,暫且放下殺戮惡意,我白駝寺雖不涉俗世恩怨,但也愿為殘陽院盡一份綿薄之力,協助尋找失蹤之人,以表誠意。望諸位三思,以和為貴。”
老和尚話音剛落,金波榭大堂中陡然響起一陣尖銳如厲鬼的笑聲。
拓跋三娘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不屑,她高聲說道:“武林之悲?百姓之苦?敢情我們殺的那些拐子、邪教、龜公鴇母,從牙儈生意中漁利的奸商,都是你們名門正派護佑的良民百姓咯?老娘殺穿了一十八家教坊妓院,慧覺長老如此著急講和,莫不是白駝寺三位長老時常光顧其中某家?不知傷了您哪位相好,三娘可要給那位姐妹賠個不是了。”
琶音魔性情暴烈如火,一番話咄咄逼人,最后那一句更是公然侮辱方丈,白駝寺門下幾十名僧侶聞言,頓時臉色大變,紛紛鼓噪起來,個個怒目圓睜,恨不得立刻給這出言不遜的女子一點顏色瞧瞧。
慧覺數十年潛心修禪,性情沉穩,并不因拓跋三娘的挑釁而惱火,揚手止住門下弟子,緩緩說道:“眾生平等,縱然是沉淪泥犁獄的惡人,只要能誠心誠意懺悔,依然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殘陽院亦是如此。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以殺止殺絕非正道,實不可取。”
許抱真接過話來,冷然道:“慧覺長老說得倒是大義凜然,然而這些人在洛陽為非作歹多年,你們卻視若無睹,養癰畜疽,只為表面上太平無事。如今我們動手清理這些陳年宿疾,你們反倒慌張起來了,恐怕不是為了和氣,而是怕殘陽院以此立威,動搖了你們在洛陽的根基吧。”
洞真子這番話一針見血,一下子戳中黑白兩道之人的心思。河洛地區的武林勢力處于微妙的平衡態勢,殘陽七絕打著尋人的幌子橫插一腳,不得不令人多想。殘陽院向來行事狠辣,高手如林,誰也不敢單獨與他們結下梁子。白道依然抱著議和共存的希望,□□上卻有不少人打著群起而攻之的算盤。
然而對方才來了四個人,面對百倍于己的對手,氣勢上卻絲毫不落下風,人人有宗主風范,似乎穩操勝券,實在令人納罕,一時間誰都不愿意先出頭。
嵩陽書院的周子安見狀,開口道:“諸位英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黑白兩道之間,本就存有許多灰色地域。綠林之中,也有尊師這般發丘盜墓、不走尋常路的豪杰。倘若真遇到大奸大惡之徒,將其除去也算是替天行道、行俠仗義了,我們自然沒有二話。然而殘陽院搗毀的許多生意是合法的,便是官署上門稽查,也找不到錯處。你們居于德義之崇岳振振有辭,實在是……”
他故意沒把話說完,搖頭嘆氣,暗諷殘陽院本來就是令人不齒的歪門邪道,插手別人生意是多管閑事。
邱任呸了一聲,大聲道:“誰跟你們替天行道、行俠仗義了?由師父開始,殘陽院從不以什么狗屁英雄豪杰自居,我們既不仁義,也沒良心,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們滿嘴仁義道德的虛偽嘴臉。別的不提,老和尚們在寺里吃齋念佛、苦苦修行了幾十年,可沒聽說有哪個因此大徹大悟、立地成佛的。紫陽真人好大的氣派,也沒見有羽化成仙的本事。這些扮演觀音的少年卻每年都能‘升仙’,你們難道從來不覺得奇怪嗎?”
白駝寺三長老和斷塵師太聽了聽聞此言,臉上皆露出愧色,一聲嘆息,沉默不語。
作為武林中最具威望的祖庭,白駝寺其實早已對巡城升仙之事心存懷疑。然而卻在多人接連失蹤之后才著手派人查訪,已是行動遲緩。況且斷塵師太調查了一年,也未能查出什么頭緒。如今竟是一伙兒盜墓出身的邪道出頭,為這樁疑案奔走。身為正道表率,他們著實感到如芒在背,深感慚愧。
許二、三娘、邱四一番唇槍舌劍,將白駝寺、蓮華派、紫陽派擠兌得啞口無言。丐幫團頭高泰平時最是精明,今日卻不知為何格外沉默寡言。
伊闕門的門主魏向榮見狀,高聲道:“巡城是我們洛陽傳承百年的習俗,跟外地人沒關系。騎驢娘子能擔任觀音奴,那是菩薩垂青,事后能不能升仙,全看個人造化。疾風太保成婚之時,中原武林有不少人前去給他捧場送賀禮,大家親眼見識過騎驢娘子的本事,她一個人單挑羅剎鳥整個門派,什么樣的拐子能把這等高手擄走?你們以此借口栽贓陷害,暗施偷襲,分明是別有用心!”
伊闕門在洛陽城中有兩個香堂被殘陽院襲擊,死傷甚眾,魏向榮滿腹火氣,暗中捏著刀柄,只等有誰領頭發難,便一擁而上。誰曾想沒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填坑,雖有以百敵一的優勢,眾人卻只是坐而論道,實在令人氣悶。
拓跋三娘聽到“栽贓陷害、暗施偷襲”八個字,在琴弦上“鏘”的撥弄一下,尖聲道:“老娘報仇發難向來光明正大走正門,收錢才接暗殺單子,一百兩金子一顆腦袋,你給錢了嗎?還想請我暗殺?真是笑話!”
她的琴音與嗓音尖銳刺耳,如指甲刮擦石板,令眾人腦中嗡嗡作響。魏向榮首當其沖,立時感到丹田氣血翻騰,幾欲嘔吐,難受極了。
慧覺、慧緣、慧定三長老和紫陽真人等皆是江湖頂尖高手,見多識廣,察覺她聲音中蘊藏著極深厚的內力,倘若無所顧忌放手撫琴,周圍人群但凡功力稍弱幾分,都會被其牢牢壓制。這樣厲害的人物,在殘陽院中竟然只能排行第三。
只聽“砰”的一聲,大堂另一側有人拍案而起,是龍門會的會首尹術。此人在南市的店鋪生意因這場風波受到嚴重波及,雖沒有人員傷亡,可這些天卻不敢開張,不僅損失巨大,還受到同行譏諷嘲笑。
尹術性情暴躁,口無遮攔,實在忍不住了,嚷嚷道:“大伙兒別跟這幫敗類廢話了,并肩子上啊,砍死他們為武林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