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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捧著自己的衣服,復盤剛才動作,依然想不到更好的處置,默默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青衫團了團塞回包袱。
前庭站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饑民,用獨輪車推著兩具餓殍,正在等待。那兩具尸首明明是新死之人,卻渾身干枯蠟黃,像是被熬干了油脂的餓鬼一樣,只剩下一張人皮包裹在骨頭上。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這般場景,寶珠心下錯愕,駐足觀望。片刻后前殿走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僧人,高個子那個年約二十六七,生得清秀俊美,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神色卻憔悴沉郁,身后跟著一個小沙彌,年紀和十三郎差不多。
年輕僧人合掌向庭院中的饑民施了一禮,氣度高雅,翩翩有儀。
“人死如燈滅,請諸位檀越節哀,蟾光寺會好好供養他們的。”
饑民并不在乎親人身后事,其中一人搶著問:“聽說能夠換米?”
那年輕僧人的神情更加哀苦,點了點頭,吩咐身后的小沙彌道:“妙證,去庫房取兩斗米來兌給眾位檀越。”
另一個饑民哀聲叫道:“求大和尚再多施舍些吧!家中人口眾多,能爬起來抬尸的只有我們幾個了。”
小沙彌頗有些為難,看向年輕僧人,詢問:“觀潮師兄?”
被稱為觀潮的僧人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師父之命,一粒米都不可多給。”
寶珠震驚地看著他們用米購尸,雙方交付,饑民將餓斃的尸首卸在庭院中,歡天喜地用獨輪車將帶殼的稻米推走了。
雙尸中有一具是個妙齡少女,看年紀與寶珠差不太多,個頭卻很矮小,或許她的親人覺得死人用不著穿衣了,送來之前就將她剝了個精光,好似一塊干臘肉般裸露在空氣中。觀潮脫下自己的僧衣,仔細將少女裹好,珍而重之地抱起來。
起身抬頭,眼神對上驚愕的寶珠,他視若無睹,仿佛看入虛空,和另一個僧人將兩具尸體都帶入寺中了。
片刻后,楊行簡帶著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僧人出來,向寶珠介紹:
“這一位是蟾光寺監院師——觀山和尚。”僧人一副花白胡須,面容恬淡謙和,合十行禮。
“這一位是知客師——觀云和尚。”僧人身形微胖,面容肥白,滿臉堆笑行禮:“貧僧這廂稽首了。”
監院和知客都是一座叢林中非常重要的高等職位。監院是一寺之監督,總攬寺院庶務;知客如同其名,專職外交接待。尋常香客等閑見不著這些高級和尚,只有官員、富豪、諸方名德之士登門時才會親自前來接客。
十三郎心想自己去寺院中掛單時能見到寮元就很不錯了,走遍四海八荒,哪里都是官威管用。
觀山與觀云心中卻覺得很是奇怪,拿著魚符的朝廷官員來訪,寺中理應鄭重接待,何況此人提到他曾是方丈曇林的下屬。
但這位楊公話里話外都在抬舉自己女兒,介紹的禮儀向來是由低而高、由內而外,為表謙虛,通常先從自家人開始,他卻先將蟾光寺的人介紹給女兒,仿佛那不是閨女,而是自己的老娘或是上司。
而這個容光照人的高貴少女也無謙虛之色,只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絲毫見到大叢林高僧的恭敬之意。
觀云堆著笑說:“楊公屈尊來訪,蟾光寺蓬蓽生輝,觀山師兄已經著人去通報上師,請先隨我二人略微游賞寺內風景,稍后便引諸位相見。”
看過剛才那一幕,寶珠可沒心情游覽,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寺里用稻米購買尸體,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話說:
佛寺取景來源《洛陽伽藍記》后略 伴隨大運河的衰落以及頻繁的戰爭,安史之亂后,從洛陽轉運到長安的漕糧數量逐漸走低,但仍然是漕運重要的一個節點
第96章
聽了寶珠詰問,觀山和觀云同時一愣,觀山不善撒謊,臉上出現了些許尷尬之色,低聲說:“不該在正門接待那些人的。”
楊行簡道:“芳歇問得極是,此事甚是奇怪,我也想知道個究竟。”
觀云立刻奉上微笑,恭敬地道:“二位檀越不知,這是我師父曇林上人與眾不同的布施之道。水旱頻頻,世道艱難,久饑則人相食,此乃大罪孽也。上師不忍看到這般地獄景象,便以稻米換取餓殍,以免尸首被饑民所食,他們拿走糧食可多存活幾日,我們則收殮死者安葬在供養人提供的墓園之中,各得其所。二位檀越若有興趣,有空可到郊外墓園中探視。”
楊行簡和寶珠一聽,同時松了口氣。
韋訓將毛驢和牛車安頓好,在旁站立已久,聽觀云這樣解釋,忽然插嘴問道:“你們怎么知道收購來的尸體就是自然死亡的,要是有人餓極了故意殺人換米怎么辦?”
觀山和觀云見這青衣奴出言不善,不愿多做解釋,觀山簡潔地回答道:“我們會檢查,發現兇死之人,當然是要報官的。天色已經不早了,若是太陽落山,寺中最著名的景色就看不到了,還是請二位隨貧僧一覽為快吧。”
在他催促之下,一行人跟著兩個僧人深入大蟾光寺中。
蟾光寺原名瑤光寺,最早由北魏宣武帝所修建,原本是一座尼廟,于隋末戰亂中損毀,唐初重建。天寶之亂洛陽兩次淪陷于回紇,人口凋零,十不存一,蟾光寺有幸得到洛陽一位大人物捐獻供養,才得以重現昔日榮光。
建筑規模宏大、裝飾華麗就不用提了,最令人震撼的是寺中擁有大量佛教題材的壁畫。合寺幾乎沒有白墻,壁上繪有數以萬計的佛、菩薩、羅漢、護法神將,細膩地描繪了種種神通變化、本生故事、六道輪回等各種佛門典故,琳瑯滿目,不勝枚舉。
一路欣賞過去,楊行簡贊不絕口,道:“曇林上人雅擅丹青,在這樣的佛寺中出家,倒是很適合他。這么多壁畫,不會是他一個人畫的吧?”
觀山道:“上師已經年逾古稀,腿腳不便,最近幾年很少親自動筆了,這些壁畫有些是前朝古人留下的,有些是洛陽著名畫師作品,還有些是徒弟們的手筆。”
他頓了頓,自豪地道:“畫圣吳道子揚名之前曾在洛陽生活多年,在這里留下了大量畫作,是寺中的無上珍寶,畫圣當年居住的禪堂我們還保留著。”
太陽半落,光線越來越昏暗,二僧點燃燭火,引著眾人往方丈所在的院落前行,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壁畫內容。
行至一處大庭院,寶珠見院中栽種著一株兩人合抱粗的巨大桂花樹,觀云道:“這便是蟾光寺第二大景觀——木樨祥云。這株古木有千歲之齡了,每年都是洛陽區域最早開花的木樨樹,這第一枝盛放的桂花,慣例要獻給洛陽最尊貴的女子。武皇當年在時,年年都有宮中太監拿著金盤來取。”
楊行簡笑道:“如今洛陽最尊貴的女子,當屬東都留守的夫人了吧?”
二僧點頭稱是。
寶珠瞇著眼睛往樹上看了看,見樹梢上已經有了一粒一粒的小花苞,桂花向來是接近中秋時節開放,如今才到七月十五,就已經打上花苞,可見開放時間要遠遠早于普通木樨,確實是一株特別的花樹。
十三郎抽動鼻子嗅了嗅,問:“我怎么聞到一股酸酸的米酒味兒?”
戒酒乃是佛門必須遵守的戒律之一,寺廟中出現酒味,更令人起疑,觀云連忙解釋說:“小沙彌不要犯口舌,這株木樨樹使用酒糟為肥料,開的花才能又香又美,是寺里從不外傳的秘訣。”
韋訓冷笑:“外面鬧饑荒,你們還有余糧釀酒給樹喝,善哉啊善哉。”
二僧尷尬萬分,這青衣奴頻頻出言不遜,主人卻不阻止,心下暗暗納罕。觀云說:“酒糟購自城中,寺里是沒有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