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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任嘿嘿一笑:“那你們倆敢從小姑娘手里奪取匕首嗎?韋大的意思,想是叫我們見劍如見人,休要對她放肆。”
幾個人壓低聲音交談,霍七郎向寶珠追問:“放對打架,大師兄可從未缺席過,是因傷發病了嗎?”
寶珠不愿讓這群人掌握韋訓的實際狀況,隨口說:“不,他決定棄武從文,拜我為師研習書法,現在正在屋里練字。”
聽到這種荒唐話,滿室為之一靜,眾人嘩然,許抱真和拓跋三娘當場便想拂衣而去,然而魚腸劍是代表殘陽院的神兵利器,放在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少女身上,萬一被誰奪去,又實在放不下心。
這兩人都是有統領師門野心的人,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煩意亂。
寶珠徑直穿過眾人出門,牽了驢翻身上去,看起來目標十分明確。霍七郎向來自詡憐香惜玉,立刻跟過去保護她。
寶珠見多數人站著不動,便道:“調包新娘的真兇是誰,我已經有七八成把握。韋郎今天不出門,你們站在這里干等著是沒結果的,不如跟著我勝算更大。”
聽她話音頗為自傲,拓跋三娘出言譏諷:“咦,今天口氣這么大,不是只會哭著等小鬼頭來救你嗎?”
寶珠心下惱怒,隱忍不發,朗聲道:“你裝神弄鬼手段下作,現在天色已經大亮,我可從來不怕人。來不來你們自便,我只說一句:下圭縣佛塔盜珠案是我親手破獲,華州第一神探‘獅子猲’羅成業也折在我手里,你們師兄只是打下手幫了一點兒小忙。”
眾人均是一怔,互相交換眼神。
邱任開口道:“此事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下圭縣那顆白蛇珠不就是大師兄偷的嗎?”
霍七郎拍胸作證:“還真不是他,這件事老七在旁見證,案子別提多復雜了,確實是九娘親手破獲。”
邱任疑惑地道:“咦?這可怪了,我那天問過這事,大師兄面帶得意之色,親口承認說偷了一顆舉世罕見的寶珠,如今就帶在身邊,難道不是下圭縣那顆?”
寶珠愕然,愣了片刻,悟到韋訓在拿她的閨名胡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說:“那是在長安的事了,跟白蛇珠不是一回事!”
殘陽院諸人——尤其是青衫客韋訓——向來是江湖中背黑鍋的優先人選,在場這些人都當過不止兩三回替罪羊,對所謂的江湖傳言也有抵抗力了。寶珠的話他們將信將疑,加上霍七擔保,才勉強相信。
在他們眼中,獅子猲羅成業算不上頂尖高手,倒是“華州第一名捕”的名頭更響亮些,誰想那黑白通吃的惡漢竟是栽在一個少女手上,此時才高看她一眼。
今日天色陰沉,烏云密布,仿佛隨時都會下起雨來。寶珠不想繼續東拉西扯耽擱時間,執起韁繩嬌叱一聲,騎著驢先走了,霍七郎立刻跟上。
羅頭陀問眾人:“你們有誰拿著七八成把握的?”見其他人都不吱聲,他握著錫杖大踏步追上毛驢。
邱任撇了撇嘴,騎上自己的騾子,也跟了上去。
拓跋三娘嘆了口氣,拎起裙擺裊裊娜娜邁過門檻,眼看也是要去,許抱真奇怪地道:“連你也……”
拓跋三娘回頭嫣然一笑,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情之一字,二師兄就不懂了。我猜小鬼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出頭,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強撐著暗暗跟隨。假如他也在,那和七絕一起動手有何區別?并不算丟份兒。”說著飄然而去。
許抱真雖不太懂,但他不放心的是魚腸劍被拓跋三娘搶先奪去,思前慮后,最后帶著徒弟們跟上了眾人的隊伍。
楊行簡臉色鐵青拄著拐站在二樓,眼睜睜著寶珠走進群魔之中,再目送她離開,自己想跟著,無奈體力不支連下樓都沒有辦法。同時又十分憤怒:青衣小子今日不知為何擅離職守,竟沒有跟在公主身邊守護。
寶珠戴著帷帽騎在驢上,在一行人簇擁下往玉城方向去。
路上行人見這伙江湖客強橫霸道的凌厲氣勢,生怕惹了閻王爺,無不主動閃避。寶珠雖不樂意跟一群奇形怪狀的家伙結伴而行,可此情此景,卻有點兒像身在尊位時出行侍衛開道的排場。
出了靈寶縣城,沉重的陰霾籠罩天空,空氣中泛起泥土微腥的氣息,帶著幾分陰冷和壓抑。風撕扯著人們的衣裳頭發,陰云壓得極低,雨水卻遲遲沒有落下,叫人猶豫是立刻回家避雨,還是看看形勢再說。
霍七郎問她:“如今沒有任何線索,你就說有七八成把握,那嫌犯是誰?”
寶珠昂著頭說:“天機不可泄露,我的懷疑是由大理寺陳年舊案推算的。”
她反問霍七郎:“當日親迎,你全程都在婚車旁邊,有注意到新娘在路上被調包的跡象嗎?”
霍七郎搖搖頭:“那絕不會。從蕭家把接人出來之后,我和大師兄時刻關注婚車里的動靜,不管是真是假,就那一個人。當時障車鬧得不堪,婚車里的人呼吸一絲不亂,我心里還佩服老六的新媳婦性子沉穩。如此想來,可能從娘家出來就不是真人了。”
她撇了撇嘴說:“都怪新娘蓋著蔽膝,倘若老六當場叫破了,我們仨也用不著挨姑嫂們劈頭蓋臉一頓打。”
寶珠沉吟不語,當日婚禮她雖然全程都在,但就是沒有進新娘蕭家。事后再聽韋訓和霍七郎的轉述,必然會錯過許多細節。
正默默深思時,見道旁一百多步遠的荒地里矗立著一座大墳包。去參加婚禮當天走得是一模一樣的路,但當時喜氣洋洋,眼睛看見了也沒有往心里去,如今愁云慘淡,再看這種晦氣之所,心境完全不同。
忽然一股詭異的陰風從墳包方向驟然刮過來,一時間飛沙走石,空中揚滿黃土,使人睜不開眼睛。伴隨著這股邪風肆虐,冢間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無比的磔磔怪叫聲,如同陰曹地府里傳來的哀嚎和嘶吼,寶珠聽見這動靜,寒毛都豎起來了。
她頭戴帷帽,有面紗遮擋陰風,眼睛勉強能視物,見墳包墓碑后似乎藏著個灰黑色的影子。
寶珠心頭涌起一陣強烈的恐懼,突然,影子如鬼魅般竄了出來,伴隨著刺耳怪叫振翅沖天而起,她反射性抄起弓對準黑影,一支箭疾射而出,伴隨著一聲凄厲慘叫,影子在空中掙扎扭動,拖著兩只翅膀斜斜墜落,逃進附近桃林之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猛禽。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又距離百步之遠,眾人從怪異陰風中睜開眼睛,那鬼東西已經消失了,僅余怪叫聲在墓地上空回蕩。如此距離,無論什么武功都來不及施展,只有弓箭這等遠程兵器能夠得著。
開始見寶珠攜帶弓箭,以為她不過是學了兩手在外擺譜的富家少女,但見她這一箭反應迅疾如雷,不亞于當世一流高手,眾人心下都吃了一驚,拓跋三娘是使暗器的行家里手,更是內行,知曉在這種狂風中發射弓矢很容易偏離目標,要有極豐富的經驗和計算才能命中,不禁暗暗驚嘆這少女的射術之精。
她極少稱贊別人,心底雖佩服,嘴里卻偏要指摘貶低:“你戴著扳指護具,雙手皮膚倒是保護得很嬌嫩,不免影響手感,膂力也差了些,不能一擊致命。”
寶珠本就跟她不對付,怎么肯退讓,驕傲地道:“帶護具確實不如空手靈巧,可我有這些妨礙也照樣是唯一出手傷敵的人,不是更加說明我武藝高超,遠超旁人?不服氣,你也射一個瞧瞧。”
此話一出,諸人都感到一股熟悉的傲慢味道。殘陽院前三個門徒與后面的人有斷崖式差距,而韋訓又與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有斷崖差,他不止一次說過類似的驕矜話語,偏生旁人就是沒能力反駁。
一想起那死小鬼傲世輕物的神色,諸人好生窩火憋氣,均想:怪不得這一對少年男女會湊成堆。
寶珠此時卻想,這群人果然都不如韋訓。往日里她射落獵物,他早飛奔出去追蹤撿拾了,這群人卻沒一丁點眼力勁兒,難不成還等著她親自去補刀?自己騎著驢過去追也不是不行,可那有個大墳包,她向來怕鬼,一點兒也不想接近那種晦氣地方,要是韋訓在,當然能照顧到她的心思。
她不知道這群人誰也不服誰,首席不在,更沒人能指使同門,本來有意想去追蹤的,這時候也故意不肯動彈。
等了片刻還是沒人反應,寶珠嘆了口氣,正要開口硬性指派,只聽得地面轟轟震動,似乎有一大群人馬迫近。又過了片刻,龐良驥帶著二十多個隨從從玉城方向趕赴過來,一行人縱馬奔馳聲勢浩大,正巧與寶珠她們在路上相遇。
“二師兄三師姐四師兄五師兄老七!”
他不便下馬,迅速喊了一圈兒人,最后奔到寶珠面前:“我琢磨你們怎么還不來,等了又等,決定還是帶人來迎。”
寶珠昨夜安排他的事情,龐良驥一個時辰內全部解決,疾風太保腿雖廢了,依然性急如火,有這一絲希望,便立刻行動起來。
寶珠暗想,初見時覺得這人渾身冒傻氣,如今和他師門這群通緝令預備疑犯比起來,倒像是唯一的正常人了。她將剛才發生的怪事敘述一遍,道:“我狩獵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怪鳥,就是西域進貢的狗頭鷲也沒有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