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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齊下,帷幕里面影影綽綽出現了個穿禮服的女子,龐良驥幾乎要哭出來了,喊了一聲阿苒,卻沒人理他。童男女撤去帷幕,新娘穿一襲深青色婚禮服,頭上蓋著一副寬大蔽膝,看不清面容。
新郎新娘舉行奠雁儀式,辭別岳父岳母,兩位女儐相扶著新娘走出蕭府,將她送上龐家帶來的婚車上,龐良驥想趁機跟心上人說兩句話,卻因為人聲嘈雜,新娘被蒙在蔽膝之中,沒有聽見。
韋訓出門第一時間掃向人群,見那掛著桃枝的旗桿穩穩立在外面,心中頓時放松。又想旗子其實沒有必要,即便人山人海,她依然光彩奪目,走到哪里都能一眼看到。
新郎上馬,圍著婚車繞行三周,親迎的隊伍就算正式出發了。
寶珠看見韋訓騎著馬往這邊張望,立刻踮著腳尖朝他揮手,心想這身紅衣當真好看,有心叫他以后也這樣穿,只可惜這人連佩劍都不肯配合,否則就是詩詞描述的鮮衣怒馬的少年俠客了。再想他江湖綽號就叫青衫客,換身衣服難不成還得換綽號?屬實有些麻煩。
婚車一動,蕭家開始一擔接一擔往外抬新娘嫁妝,浩浩蕩蕩竟有百擔之多,一個觀禮的路人驚嘆道:“蕭家早就破落,竟有資產給女兒準備這樣氣派的妝奩?”
另一個人嗤笑道:“蕭小娘要改嫁,被前夫家扣下嫁妝,光屁股回的娘家,蕭老頭恐怕連一床被都勻不出來,怎么可能再出一份妝奩。這百擔嫁妝是龐家上個月趁夜抬到蕭家,為新婦壯聲勢的,怕她光禿禿地出門羞臊。”
第一個人驚訝道:“龐家不僅出了百萬聘禮,還又加上一份嫁妝?實在闊綽到不能想象。龐公子就那么中意那個二婚婦嗎?”
又有一個人興沖沖地說:“你們都不知道,這里面的故事可多了。蕭家以前就住在龐府隔壁,這兩人是青梅竹馬,早有私情,后來蕭家破落到供不起府邸,將房子賣給龐家搬走了。龐家雖然有錢,但只是土豪,有心求娶蕭小娘,蕭老頭自覺門第高貴,根本看不上眼,把女兒嫁給盧家子。
龐公子一怒之下出門學武,過了幾年不知怎么斷腿殘廢給抬回家了。去年盧家子病死,龐公子又起了念頭,再次求娶。蕭老頭本想叫女兒守寡得個貞潔名聲,可家里窮得沒什么好當了,扛不住財帛堆門,叫個高價把蕭小娘賣了。這才跟頭婚的盧家交惡,扣下媳婦嫁妝,將蕭小娘光著趕走了。你們別看這婚禮風風光光,其實是瘸子配二婚頭,嘿嘿,貞潔換不來米……”
寶珠擠在人群里,被迫聽了許多不同版本的傳言,心中十分反感。大唐皇室有豪放胡人風氣,并不恪守中原儒家道德,公主們死了駙馬立刻改嫁是常事,根本不值得討論,看客們反復拿新娘二婚之事說道,讓她覺得非常厭惡。
倒是龐良驥知道新娘的難處,特為她準備嫁妝,沒想到他那張嘴就讓人冒火的脾性之下,竟然有這樣體貼入微的心意,實在是出人意表。
當街運送妝奩本就有炫耀資財之意,看客們指指點點,頗多羨慕嫉妒,又有一個閑漢高談闊論,點評天下女子嫁妝厚薄,最頂尖的應該是長安城里已經過世的萬壽公主。
那人唾沫橫飛地說:“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我長安的同宗親眼看見,她的嫁妝當作陪葬,車隊運送了幾十里路,那才是真真的富甲天下,要是人還活著,嘖嘖,那么一個又美又富的小嬌娘,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小賊。”口吻神態甚是猥瑣。
沒想到參加別人婚禮還要被迫聽自己的八卦,寶珠聞之色變,抽出馬鞭要打人,可觀禮人群接踵摩肩,雖然聽見那人聲音,卻擠不過去,氣得直跺腳。十三郎不聲不響拎起旗桿,遠遠伸過去戳在那人腰間,把那閑漢戳得跪在地上,又往他背上打了一桿。
十三郎莊嚴鄭重地道:“施主,你背上趴著一只口舌鬼,枉口嚼舌養著它,要吃掉你壽命的。”
眾人見是一個眉目端正的小和尚打人,說得煞有介事,都有些信了,紛紛叫那人趕緊閉嘴。
寶珠大樂,夸道:“妙啊!平日沒白疼你!”
此等插曲,既然已經當場報仇,她轉身就忘,并不放在心上。轉頭再去追看婚禮隊伍,卻見觀禮人群之中閃過一幅寫著“妙手回春”的白幡,雖沒看見是誰背著,卻覺得很是眼熟。
作者有話說:
蔽膝:圍于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護膝蓋,模樣類似大圍裙
第73章
時至夤夜,平日里百姓早該熄燈睡覺了,可因為這場熱鬧非凡的豪華婚禮,玉城的居民仿佛過元宵燈會一樣傾城而出聚集在街上,一時間熙熙攘攘觀者如市,照明的火炬把道旁樹都給燎焦了。
對新郎家而言,這場婚禮最艱難的部分——障車——才剛剛開始。
所謂障車,就是堵在路上攔住婚車,婚鬧無賴成群出動,索要酒食錢財、戲弄新人為樂。龐家富甲一方家財萬貫,來這場婚禮上鬧騰的人比別家婚禮多出十倍,甚至有攜帶樂器邊唱邊跳的,堪稱盛況空前。
龐良驥所說走一步干一杯半分不虛,眾障車者聚在婚車前,以祝酒名義向新郎家討要免費酒食,不給就不讓走。幸好韋訓、霍七兩個都是酒量驚人,平時沒錢豪飲,今日借著龐良驥的婚禮,把他家的陳年花雕敞開喝個痛快,來者不拒,甕盡杯干,酣暢淋漓過了回酒癮。
在眾圍觀者眼中,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儐相酒量簡直深不可測,怎么喝都沒有醉意,舉止越發豪邁瀟灑,都是嘖嘖稱奇。
靠著兩人豪飲拼酒,婚車緩緩向前推進了四五里,一伙兒刺花臂的閑漢圍過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酒肉銅錢如雨般拋灑出去,婚車就是動彈不得,其中一個光頭高聲唱道:
“兒郎偉!吾是九州豪族,百郡名家,聞君成禮,故來障車,覓君錢財。不要牛羊酒肉,不要百味飲食,但求麒麟一角,鳳凰三足,金錢萬貫,綾羅數千!”
口氣蠻橫,語言熟練,一看就知道是障車潑皮中的嫻熟人士了,意思是不滿意新郎家拋賞的酒食,得索要錢財才肯放行。
韋訓低頭瞧了這人一眼,問龐良驥:“能動手了嗎?”
龐良驥搖了搖頭,道:“喜事以和為貴,還不能。”
韋訓遺憾地嘆了口氣。
龐家早就想到會有這種職業婚鬧來滋事,總管當即派人扛出十貫錢并十匹絹來給了這人。這些財物已經足夠為一名小康人家的女兒出嫁妝奩,然而那光頭讓手下收下財物,仍不滿意,呼喝一聲,眾潑皮將婚車圍了起來。
“說了要金錢萬貫,綾羅數千,這點哪兒夠我們吃酒呢?大家來看看新娘子頭上戴的什么好東西,拔下兩支金簪送相好!”
光頭說完這話,車隊后面兩個潑皮伸手去掀婚車的帷幔,職業障車等同強盜打劫,甚至有綁架新娘勒索贖金的極惡行徑。
龐良驥向后一看,登時色變,雙手攀著馬鞍翻了下來,卻因為失去輕功無法及時趕到,韋訓給霍七遞個眼色,她直接馬上掠起,一個縱跳翻過帷幔把那兩個手賤的攔住推飛了。
障車的無賴們立刻喧嘩起來,和龐家帶的隨從堵在街上,眼看就要打一場群架。
障車的目的是勒索巨額錢財,只等龐家的人先動手,他們即刻大呼小叫掀翻婚車,破壞婚禮,趁亂打劫,這場喜事就算辦砸了。因此龐家動手不是,不動手又走不了,左右為難,只能與這伙婚鬧談價格。龐良驥和霍七郎一前一后壓住婚車,攔著他們騷擾新娘,大街上亂得如同一鍋粥。
韋訓將司禮人叫到身邊,問清楚障車時來回的應答,輕飄飄飛身掠到婚車頂上,居高臨下,曼聲開口道:
“兒郎偉!何處宵小,漫事縱橫,障我車行?既索財物,且看拋賞,必不尋常!”
他睥睨傲視群小,以雄渾內力將這段話緩緩送出,以一聲力壓眾聲,每個人都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連婚車上的銅鈴都跟著嗡鳴顫動,人喧馬嘶的大街頓時寂然無聲,數千雙眼睛集中在這個年輕的儐相身上。
龐總管捧出一口袋銀質開元通寶,這是龐家鑄造出來饋贈親友的回禮,按照此時市價,五兩銀價值約等于一兩黃金,他既然說了“且看拋賞,必不尋常”,意思就是要扔貴貨了。眾無賴見識短淺,來不及想為什么這少年郎的聲音有貫耳震鈴之能,都爭著往前擠準備接錢。
韋訓從皮袋中抓出一把銀幣,在手中拋接一番,讓周圍障車者全都看清楚。
貪婪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手勢,韋訓突然貫力于臂,猛然將這一把銀幣向著街邊扔去。只見銀雨如注,鐺鐺作響,這二十幾枚錢全數釘在一戶商鋪的門板上,每一枚都沒入大半。
銀質柔軟,錢幣無鋒,他空手扔出,不知有多大的力氣灌注在上面,竟硬生生把錢砸進門板去,圍觀人群驚得瞠目結舌,一時沒人敢去門板上摳錢。
“對不住,我沒練過暗器,這一手扔偏了,下回定然好好瞄準。”韋訓臉上浮現出刁鉆促狹的笑意,說著又從皮袋里掏出一把銀幣來,作勢要往障車人群中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