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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郎君經驗豐富目光如炬,心里登時明白了什么,禁不住興奮得心臟狂跳。
陳師古門下十三個徒弟,除了最后四五個入門晚的,其他人都比韋訓年紀大。
然而這個蒼白陰郁的小孩兒師兄仿佛生下來就是為了習武的,無論是爆發、悟性或是定力都是絕頂,又堅毅自律,什么招數到了他手里練上幾天,便有旁人苦練一輩子都追趕不上的駕輕就熟。
少年武功能力壓群雄,又內外兼修沒有弱點,自然驕傲至極,多年來把這些年長的同門壓制得死死的,哪怕現在已經開宗立派的洞真子等人在他面前也只能規規矩矩低頭喊一聲大師兄。他有仇不過夜的桀驁脾氣,靜則潛蹤匿影,動則奔逸絕塵,打又打不過,逃也逃不掉,誰都不愿招惹他。
尤其是韋訓最囂張逆反的十四五歲年紀,簡直神厭鬼憎,眾同門都暗暗盼他栽個大跟頭,好好挫一挫這混賬小子的銳氣。
只是霍七郎萬沒有想到他栽的是這樣一種跟頭,畢竟韋訓一向沒在男女之事上開竅,在梁上什么都見識過,卻什么都不在乎。雖有幾個美貌同門,他只當人是泥豬瓦狗,切磋較量時從來不憐香惜玉,一視同仁的心狠手黑,打起來根本不顧對方體面。
現在這不可一世的家伙竟然一副患得患失心慌意亂的模樣,霍七郎只想仰天狂笑,心想這一票哪怕一文錢不拿,也是大賺特賺。再細細一琢磨,覺得韋訓估計還沒明白自己陷在了什么坑里,連藏著掖著都不會,更覺得好笑至極,她恨不能立刻發個師門召集令,將所有同門全都喊來看這個猞猁犯蠢的稀罕熱鬧。
韋訓見霍七郎神色古怪,兩眼亂飄,坐著不肯走,便惡聲惡氣地催她:“來這兒打坐參禪了?叫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
霍七郎嘴角勾起,意味深長地含笑說:“大師兄莫慌,這種事向來要從長計議,急是急不來的。”
作者有話說:
一個是見多識廣但是沒開竅不心動 一個是瞎子摸象一知半解但是莫名其妙很自負覺得很懂
第52章
十三郎披枷戴鎖,被衙役們推搡著帶進獄房之中。他路上稍微試了試枷鎖強度,確認能輕易扭斷,但想到自己要是強行越獄,不知道會不會連累九娘,于是只能隱忍不發,等著韋訓接應。
保朗已經提前得到消息,站在大牢門口迎接。他以為終于抓獲真兇,兩眼寒光四射,唇邊卻露出溫文笑意。
“小師父,知道我是誰嗎?”
十三郎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道:“路上聽官差們介紹過了,想必是保朗特使。”
保朗微笑著問:“那么你又是誰呢?”
十三郎沉著鎮靜地回答:“小僧善緣,見過特使。枷鎖在身,恕我不能施以全禮。”
保朗心中甚是驚奇,這沙彌雖年紀幼小,舉止卻泰然自若,全無之前抓來那些禿頭們的驚恐萬狀。又想也只有這等江湖異人才能佛塔盜寶,想來不是吃齋念佛的普通僧人。于是對獄卒們使了眼色,讓他們拔刀在手,嚴加防范。
保朗向他展示吊在房梁上生不如死的囚犯,銅盆中燒成紅色的烙鐵,威脅道:“見到這牢獄中的景象,你難道不害怕?”
十三郎朗聲說:“怎么不怕?但是身正不怕影斜,我沒有盜珠,如果定數要遭這一劫,那害怕也是躲不過的。佛說‘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這蛇珠之禍究竟從誰身上而起,定是有業報等著他的。說不定是白蛇回來尋仇呢?”
“尋仇?!哈哈,哈哈哈哈哈!”聽了這話,保朗勃然變色,一陣令人膽寒的笑聲后,他說:“實話告訴你吧,這顆珠子就是我親手斬殺白蛇奪來的,就算那妖孽還魂作祟,我照樣能把它再劈成兩截,何況是你這樣妖言惑眾的禿賊!”
接著命令獄卒:“上刑!”
獄卒們當即過來解開木枷,準備把沙彌吊到房梁上去。
十三郎道:“且慢。”
保朗冷笑:“剛才還嘴硬,一鞭未打,這就要招了?”
十三郎說:“那倒也不是,請讓我先把僧衣和鞋襪脫了。這小號的僧衣難得,舊衣鋪里也買不著合體的,若是打爛了弄上血污,小僧實在無力重新購置。”
保朗一愣,接著放聲大笑。
云遮霧蓋,月色黯淡,街道兩旁的屋舍靜靜佇立,深夜時分,窗欞內已經沒有光亮。韋訓向著工匠們聚居的宿營地快步走去,心里憂慮保朗再去思過齋騷擾,只想快快解決這事。忽然聽到身后一陣咚咚咚的碎步聲,他停了下來,那腳步聲也跟著停下,他再次邁步前行,腳步聲又亦步亦趨跟著響起。
從未遇到過這樣生澀笨拙的跟蹤者,韋訓嘆了口氣,回過身去,等著她跟上來。
寶珠低著頭從夜色中走出來,胡服袖子磨破了,肩頭撕裂一條縫,又蹭了一身墻灰,一看就是翻窗爬墻時弄出來的狼狽。
思過齋那扇朝外的窗戶算不得太高,也接近兩丈了,她在沒人協助的情況下自己翻了下來,韋訓心有余悸,一陣后怕,沉聲說:“十三郎輕功不好,他摔下來不過是跌一個跟頭,你摔下來,是會折斷脊椎脖子的。老楊怎么不攔著?!”
寶珠也覺得自己灰頭土臉,不甚雅觀,可又沒本事爬上去換一身衣裳,她郁悶地說:“我特地支開楊主簿,叫他去煮茶。”
韋訓細聽她腳步和呼吸聲倒是都沒有異樣,又問:“手腳哪里擦傷了嗎?”
寶珠抹不開面子,覺得被小瞧了,驕傲地昂起頭:“怎么,難道全天下就只你們師兄弟會武功嗎?我也是從小習武之人,不是沒受過傷,我還從驚馬身上墜下來過呢。”
韋訓拿她一籌莫展,只能說:“是是,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我送你回去,還是……”
寶珠哼了一聲:“不回!反正夜深了沒人瞧見衣裳破了,沒有我指點,你也未必能今夜就找回那顆珠子。”她走到韋訓身邊,意思是要一起前去工匠營地。
既然已經找到字條來源,他們商量過,如果能提前尋回失竊白蛇珠,或許能直接破案,洗脫十三郎的嫌疑,免得劫獄后他拿個通緝犯身份。霍七出城去準備裝備,韋訓一直不放心寶珠孤身待在思過齋,現在帶她在身邊親眼盯著,倒覺得安心不少,也就不勸她回去了。
寶珠不知道十三郎今夜如何熬過,仍是一臉憂心忡忡,韋訓勸她說:“那小子皮糙肉厚,從小練功就是挨揍,你剛才要是翻窗墜下,可能比他受傷還重。”
寶珠心道自己學騎射時,身邊所有人都唯恐她擦破一點皮,否則少不得牽連責罰,師父們也從沒人敢高聲斥責,都是好言好語哄著她。而在陳師古門下,一聽就要吃很多苦頭,她輕聲問:“你小時候練功也挨了許多打嗎?”
韋訓一愣,許多陳舊的回憶沉渣泛起,冒著泡從暗河底下涌了上來,他迅速把它們按回去,輕快地笑著說:“并沒有,只要跑得夠快,師父就打不著,所以我才練輕功。跑得慢的,就只能跟四胖子一樣練金剛不壞身了。”
寶珠有些疑惑,心道:那跑得足夠快之前呢?
兩個人結伴一路走到工匠們聚居的地方,深夜之中,營地里的篝火多數已經熄滅,只留了一兩處余火在黑夜中慢燃,模模糊糊映出一架架帳具的輪廓。韋訓凝神戒備,提防那個未曾現身的高手暗中傷了寶珠。
穿過工匠們睡覺的帳具,走到城墻角落,來到之前那座黃昏下葬的奇怪墳墓面前,只見簡易的墳包已經壘好,有兩個人湊在墳包邊上,架著篝火正在煮粥喝。
此舉連寶珠也覺得有點奇怪,小聲問:“民間喪儀有這樣的習俗嗎?”
韋訓搖了搖頭。
那兩人見陌生人深夜來訪,站在這里不走,有點慌張,站起來吆喝:“哪里來的野鴛鴦,跑到墳頭談情說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