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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片刻,一時無語。
空氣里殘存著寶珠剛剛沐浴過的潮濕水汽,她披散著頭發(fā),身上的幽香被熱水蒸騰過,縈繞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里,韋訓疑心自己在錯誤的時間闖進了私密場所,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再翻身出去。
寶珠看他像犯了錯的猞猁一樣局促不安地貼墻站著,滔天的怒火和委屈一時間竟發(fā)作不出來,心下還有點想笑。
她故意板著臉沉聲說:“原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衫客來訪,真是有失遠迎了。”
韋訓知道她有意奚落,更是困窘不堪,垂著眼睛看向地板。
寶珠明知故問地說:“蓮華寺多寶塔守衛(wèi)森嚴密不透風,江湖傳聞天下只有身負絕藝的大盜青衫客能登塔盜珠,敢問事實如此嗎?”
韋訓愁眉不展,答道:“我能,但不是我干的。”
寶珠又問:“下圭縣不良帥羅成業(yè)武功高強,江湖傳聞只有青衫客有一擊而中、取其首級的本領,敢問果真如此?”
韋訓垂頭喪氣地回答:“我能,但不是我干的。”
寶珠再問:“昨日永和里牛角巷又有一婦人被青衫客擄走,其夫報案說賊人背著一石半重的婦人和二百斤銅錢翻越城墻逃逸而去,這又怎么說?”
此話已經(jīng)是荒誕無稽,韋訓不知從何辯駁,抬頭看向?qū)氈椋瑓s見她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眼底的揶揄已經(jīng)顯而易見了,才知道是她故意編排。
他只能苦笑著說:“我能,但這事確確實實不是我干的。”
寶珠徹底忍耐不住,掩口失笑,這個愛捉弄人的促狹鬼,也終有一天落到自己手上。
第38章
痛快淋漓地奚落了韋訓一通,寶珠回想兩人相識以來的遭遇,仍覺得不可思議,埋怨道:“你還敢騙我說你是個沒有名氣的窮賊!現(xiàn)在看來,從頭到尾就只有‘窮’這個字是真的,我竟然信了你的鬼話,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淪落成飛天大盜的同謀。要不是楊行簡及時趕來護主,還不知道事態(tài)變成什么模樣。”
數(shù)落到這里,韋訓除了偶爾一句應答,仍然沒有辯解,寶珠又想他是因病失蹤,并非故意隱匿,語氣緩和了一些,說:“就是京師朝官生了病,也有尋醫(yī)休沐的制度,你既然身體不適,為什么不同我說一聲再走?就有什么不能言說的苦衷,起碼留一張字條也好,叫我又急又氣地擔心了這許多天。”
韋訓終于從沉默中抬起頭來,神色復雜瞧了她一眼,低聲說:“我不會……”
寶珠沒聽清:“什么不會?”
韋訓深深吸了口氣,仿佛鼓起全身勇氣,下定決心說出口:“我不會寫字。”
寶珠一怔,更是惱怒,罵道:“又來騙鬼!但凡路過官府張貼的告示和通緝,你都第一個擠過去看,你在翠微寺藏了那么多簡牘,不識字,是用來燒火嗎?!”
韋訓垂下眼睛,神情失落地說:“我識字,但不會寫。陳師古有許多藏書,但從不教我,我是趴在縣學書齋房頂上偷學的,沒有給過講師束脩,因此也沒人教我寫。”
他頓了頓,語氣苦澀地說:“江湖人士用鴝鵒辣的畫壁聯(lián)系同行,也不是什么風情,只是因為多半人都不識字罷了。”
寶珠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原以為全天下的每個人都該識文斷字,卻沒想到有許多人是沒有條件學習的,回想那一日在酒肆里飲酒,因為畫壁的事被她取笑,韋訓一直郁郁寡歡,竟是因為這個。這個聲震江湖的高傲大盜,如今被迫承認他沒有辦法留下一張字條,面容上俱是自慚形穢的羞愧之色。
再回想韋訓其實在孫家店也留下了畫壁,那只青色的猞猁不若往日矯健,是伏臥在草叢中的,他確實留下了一些隱秘的信息,只是她根本沒有察覺。
如今一一追憶往事,寶珠一下子就原諒他的不告而別了,見他仍然垂頭喪氣地貼墻站著,想了想,輕聲說:“那也沒有什么,以后我可以教你寫。不是吹噓,我的書法師從柳少師,就連元憶的啟蒙都是我躬親教導,可比那什么縣學的講師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韋訓聽她語氣中再無譏諷之意,驚詫地望了她一眼,寶珠揣測這些江湖游俠或許自尊心很強,又補充說:“作為交換,你也教我一些我不懂的,比如……比如你可以教我春典切口。”
韋訓勉強一笑,問:“你真想學那個?”
寶珠認真點了點頭。
韋訓正色答應了:“那好,這很公平。”
解決往日芥蒂,寶珠回到正題,說:“剛才說的第三個婦人失蹤案我已經(jīng)查明,的確不是你干的,前面兩樁卻仍然是懸案,你身上的嫌疑還沒洗清……”
她說著話,順手把長發(fā)往耳后一撥,露出一側(cè)圓潤臉頰,韋訓一愣,勃然變色,快步向她靠近,沉聲怒道:“他們還是打了你?誰動的手?誰下的令?”
剛剛聊得還好,韋訓卻無緣無故突然變臉,寶珠被他冷厲的眼神嚇了一跳,茫然道:“是誰挨打了?”
韋訓看著她臉頰眼角處掛著兩道新月形的長長血痕,在無瑕的肌膚上顯得極為鮮艷猙獰,他咬牙切齒說:“你臉上……”韋訓哽了一下,忍著沒說出破相的話來,頓覺胸中氣血沸騰,摸到腰間匕首,眼底不覺露出殺意來。
寶珠從沒見過他這般陌生的眼神,心里有些害怕,同時更加莫名其妙,“我臉上怎么了?”她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一照,頓時啞然失笑,從妝匣里拿出一些山茶花油敷在眼角,片刻后用錦帕擦拭,那傷痕就不見了。
她被羈押在這里無處可去,白天無聊,用胭脂畫宮中流行的“血暈斜紅”妝容,晚上卸妝時心不在焉,竟獨獨漏下了這一處沒有擦干凈,燭光下一看確實有點可怖。
寶珠回頭給他看清楚,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沒有合心的婢女使喚,確實不方便。”
韋訓親眼看見她竟然把那么嚴重的傷憑空給擦沒了,也是吃了一驚,如釋重負后,只覺胸腔里都被掏空了,這一夜心情三波六折,七上八下,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扶著案幾緩緩坐下。剛剛蘇醒就奔了過來,終究是太勉強了。
寶珠看他這一坐行動凝重遲緩,遠不如以前輕盈,顯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她摸了摸他帶回來的瓦罐,里面沉甸甸的竟是原封未動,心中不快地說:“你怎么不吃藥?這可是我陪著一個十分討厭的人出門,好不容易暫得自由才買回來的。”
韋訓把頭埋在雙臂之間,嗡嗡地低聲說:“我吃不得辛辣的東西。”
寶珠怒道:“良藥苦口利于病!胡椒是驅(qū)寒最好的藥物,你不是得了寒證嗎?”
韋訓又說:“用茱萸或是蜀椒煮湯照樣有驅(qū)寒的作用,何必買這么貴重的香料。”
寶珠理直氣壯地說:“胡椒是香藥鋪賣的,那茱萸和花椒卻是賣油鹽醬醋的味料鋪賣的,怎么能等同使用?貴當然有貴的道理。你還跟七歲的李元憶一樣需要拿石蜜哄著才肯吃藥嗎?!快吃!”
被她連聲催促逼迫,韋訓沒有辦法,只得揭開瓦罐蓋子。他走時身上帶了幾片肉脯,但發(fā)作時痛得天昏地暗,喝水都吐,所以并沒怎么吃,幾天下來也算餓透了。
這道羊肉枸杞麥仁粥是補肝養(yǎng)心、溫中暖下的滋補藥膳,微火慢煨,羊肉和麥仁都燉爛了,本應十分美味。只是寶珠出手豪奢,把足夠一場宴席上用的胡椒全撒了進去,反而又苦又辣又嗆人,只能當煎藥咽下去。
寶珠得意道:“這是孫思邈的藥膳方,是我親自配的料呢。”
韋訓被辣得面目扭曲,連連咳嗽,嘴唇通紅,給他蒼白的面容上難得添了一抹艷色。他斜睨了她一眼,質(zhì)疑道:“你親手煮的?”
寶珠這才面上一紅,又坐到銅鏡前梳頭,假裝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