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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郎瞥了一眼師兄,小聲說:“那倒不是。而且外號是別人叫起來的,不是自己取的……”
韋訓心下大悔。
剛才用皮袋戲弄于她,誰想報應來的這樣快。他本來沒覺得自己外號和題壁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可是她這樣樂不可支地打聽,他頓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非常可笑。
于是不再作聲,酒到杯干,迅速將那幾壺酒喝盡。二三十碗烈酒下肚,不僅沒有一絲上頭跡象,臉色反倒越喝越是蒼白。
這般喝法,那些容貌偉壯、腰帶十圍的豪客也要跌跌撞撞一醉不起,這體格清瘦的少年郎卻像是喝水一般輕松。酒肆里其他酒客,店主,酒博士和廚子都出來圍觀。
一個人將桌上所有酒喝得涓滴不剩,韋訓起身去結(jié)賬,看見寶珠面前那一杯始終沒動,便伸手端起一飲而盡。
這一路上也曾多次幾人分食一張胡餅,或是一個梨子,可那都是掰開的。寶珠見他竟然毫不在意拿她用過的器皿飲酒,心下有些難為情。
然韋訓行動從容灑脫,她要多說什么倒顯得計較,只能裝作沒事發(fā)生。但少女瑩白如玉的臉頰緩緩浮起如同醉酒般的酡紅,她連忙戴上帷帽,放下面紗遮住容顏。
十三郎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捏一根筷子敲著空碗道:“燒春這酒真是奇哉怪哉,喝酒的人不臉紅,沒喝的倒是紅了臉。”
寶珠一聽,臉上更是發(fā)燒,惱羞成怒,弓起食指狠狠彈了他光禿禿的腦殼一下。
十三郎遲鈍地捂住頭:“唔,干嘛打我。”
寶珠怒道:“李元憶我都打得,怎么打不得你個嘴瓢的賊禿?!”
見她柳眉倒豎,殺氣騰騰,十三郎不敢辯駁,平白吃了一個腦瓜嘣,唉聲嘆氣:“苦也,苦也!”一邊忙不迭把吃剩下的豆干和馓子都收進衣襟里去。
作者有話說:
鴝鵒辣這東西來自《酉陽雜俎》,確實是道上人聯(lián)系的暗號,但具體內(nèi)容沒有記載,我編的
第17章
一行人吃飽喝足,從酒肆里走出來,看見那穿著綢衫腰懸鋼鞭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等候,身后跟著兩個家奴,各自牽一匹鞍轡精美的健馬。一看見韋訓出來,中年男子便笑臉相迎,走上前去自報家門:
“在下麟首鞭喬石,久仰青衫客大名,少俠路過此地,恕在下沒能盡地主之誼,這兩匹馬是我喬家一點心意,請您路上代步用。”
韋訓心中怏怏不樂,沒精打采地說:“我沒來過新豐,你又不認識我,久仰個什么?”
被他這么絲毫不給面子駁難,喬石一愣,心道傳聞果然沒錯,此人孤傲不群,鋒芒畢露,根本沒有與江湖同行結(jié)交的意思。好在他這句話承認沒有認錯人,那就很好。
性情乖戾的陳師古一身驚人絕藝,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文經(jīng)武緯無不是頂尖,只要他愿意,正能做開派宗師,邪可為一代梟雄。所幸他一輩子只在發(fā)丘盜墓上鉆營,倒是造福江湖。陳師古這一死,門徒風流云散,又是一大變數(shù),不得不打起精神認真應對。
武學上繼承陳師古衣缽的就是他的首徒,此人是個不世出的鬼才,一身反骨,連他師父都對他無可奈何。只是行蹤詭秘猶如鬼魅,出師幾年,跟他交手過的大都死了,既不知道他武功路數(shù),也沒幾個人見過廬山真面目。如此連一個合適的外號都很難取,只能根據(jù)傳聞取了一個“青衫客”。
喬石是多年老江湖,見韋訓這樣不給面子,不以為意,仍是滿臉帶笑:“賢師弟鬼手金剛邱任前幾日從新豐經(jīng)過,有幸一起喝了兩杯。”
韋訓呵呵冷笑:“死胖子賢個鬼,跟我有什么關系。”
喬石心想那是大有關系,邱任繼承師門飛揚跋扈、眼高于頂?shù)膽T例,什么宗主前輩、大派掌門都不放在眼里,只有提起這位大師兄才有些又敬又怕的意思。前些天在夜宴上他贈了邱任五十兩黃金,對方才‘不經(jīng)意間’提起師兄的行跡,喬石立刻在城里布了人蹲守,看能不能碰上這位來無影去無蹤的游俠大盜。
與四海為家的游俠兒不同,喬家世代居于此地以販馬為生。他以鋼鞭為武器,雖然家大業(yè)大,但武藝并不突出,喬石早就打定主意,就算不能順利結(jié)交,也絕不能與他交惡,不管韋訓說什么,都是你說得有理的親和模樣。
除了馬,他本來還準備了兩個妙齡家妓,但見韋訓自帶一個美貌紅顏,怕惹惱了他,又趕緊讓人送回家去了。
喬石笑吟吟地低聲說:“方才想進去敬上一杯酒,見少俠有佳人做伴,不便打擾,才在這里等候。”
又將兩匹健馬的韁繩遞出,韋訓視若無睹,懶得理他。牽了驢,等寶珠坐穩(wěn)了,拔出剛才插在酒肆門前的樹棍,抓起韁繩就走。
喬石目瞪口呆,只見這位傳說中孤高不群、鋒芒畢露、一身反骨的少年天才,像個家奴一般牽著驢和驢上的人走了。
路上走了一段,寶珠看韋訓只是悶聲趕路,不像之前那樣跟她閑聊瞎扯,知道是因為她方才取笑他題壁的事,于是說:“我聽見那人叫你‘青衫客’,這是個不錯的名號。”
韋訓只低低“唔”了一聲。
寶珠又說:“元稹有‘青衫經(jīng)夏黕,白發(fā)望鄉(xiāng)稠’,白樂天有‘白發(fā)更添今日鬢,青衫不改去年身’,甫里先生有‘香還須是桂,青會出于藍。’這些名句都是贊美青色高潔,還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寓意。”
韋訓聽她口吐珠璣,心下更覺寂寥。
“這名號只是不認識的人見我常穿這顏色的衣服隨便取的,跟品性高潔不高潔沒關系。穿青衫是因為青布最便宜,我天天鉆在墓土里,喝死人的酒水,哪里潔了?”
寶珠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糟糕也沒我糟糕。我受封萬壽,卻只享年十七歲就死了,距離一萬歲還有九千九百八十三歲呢。”
韋訓驚訝地回頭望她一眼,見她神色凄然,眼眶微微紅了,顯然是牽動了心思。心想她如今無家可歸,軀體確實還活著,社會關系卻等同死亡,不管名字封號多好聽,也沒有人叫了。
十三郎此時插嘴:“你們都比我強,我沒有名號,人們心情好喊我一聲小和尚,心情不好喊我小禿頭……”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寶珠,眨巴眨巴眼睛,“罵人的時候就是死賊禿了。”
寶珠被他逗得一樂,淚珠差一點兒沒掉下來,回憶道:“我小的時候,耶娘有次帶我去長安郊外踏青郊游,碰見一個赤足老道,看過我面相,說這孩子一生富貴順遂,只是壽命不長,未婚配就會夭折。阿耶又驚又怕,急忙封我做萬壽公主,長命鎖平安符求了幾大箱子,還專門建了座上仙觀給我寄名祈福。沒想到該來的還是會來。”
韋訓問:“那老道長什么模樣?”
寶珠說:“那時候我才一歲多,行動都要人抱著,哪里記得住事,都是宮中老人講的。”她想了想又感嘆道,“這世上名不副實的事也很多,我獲封萬壽而早夭,你叫韋訓,又哪里訓了?我看應該叫韋不訓才對。”
陳師古確實因為逆徒從小就桀驁難馴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當然,沒有起到一丁點兒作用。
韋訓點頭稱善,于是三人相視而笑,將剛才的事都拋在腦后。
寶珠問:“剛才那人送馬,你怎么不要?雖然不是什么駿馬,代步也是好的。”
韋訓說:“無事獻殷勤。麟首鞭是個馬販子,十分的生意,七分買賣三分盜。他要是不懷好意,送兩匹偷來的官馬,路上就有些麻煩了。”
寶珠奇道:“官馬的臀部都有烙印記號,一查便知,他豈敢盜取?”
韋訓笑了笑:“祖輩都干這行,自然有門路秘訣。喬家有一種專門給馬用的去腐生肌的金瘡藥,反復涂抹,烙印疤痕上能重新長毛,記號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