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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祺聞言,眼眶倏地滾熱。
他垂下眸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
只是眼淚擦不絕,直到兩邊袖子都浸濕了,方才吸著鼻子停下來,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遭哭得短暫卻暢快,神思也變得清明。
他聽霍凌問自己,愿不愿意嫁人。
他點了點頭,“愿意的。”
霍凌遂側(cè)過臉,垂眸細看他模樣。
他不知這是否就是所謂的緣分,只知這么看,起碼是合眼緣的。
而且兩人都喜歡狗,至少成親后不會大眼瞪小眼,沒半句話可講。
“給我做夫郎,要隨我一道進山趕山,山里有虎狼、有長蟲,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月才能下山一回,你怕不怕?”
顏祺終于抬頭,正眼望向霍凌,他見漢子一臉正色,不似作偽,心下震動,不成想對方真情愿擇自己過門。
幾步外的大狗威風凜凜,濕潤的鼻頭在風里一動一動。
顏祺知曉,嫁不嫁人本就由不得自己,若那人是眼前的漢子……
他痛快道:“我不怕。”
霍凌得了肯定答復(fù),半句廢話沒有,朝前向那趙氏示意道:“勞煩官媒娘子見證,就他了。”
“好極,好極!”
趙官媒連贊兩聲,樂成一朵花兒。
“我今朝也算是功德圓滿。”
周成祖好生欣慰,一邊令老妻和兒媳婦招呼官媒人進屋吃茶,一邊聽霍凌說想借自家牛車去麻兒村尋郎中,趕緊喊兒子將車趕來。
“是該去瞧瞧,別把小病拖成大病。”
牛車不多時到了門口,霍凌接過大哥跑腿回家取來的錢袋,往懷里一揣。
回頭瞅見小哥兒獨自對著高高的牛車,半天沒爬上去,他伸手去扶。
片刻前兩人還不相識,自不好當眾拉扯,現(xiàn)下已結(jié)作夫夫,便不必避嫌了。
怎料小哥兒縮了縮胳膊,小聲道:“我身上臟。”
他衣服都已看不出原本顏色,頭發(fā)打了綹,逃荒的路上不必提,前些日子又渾渾噩噩,連找處野水簡單梳洗都顧不上,這會兒低頭看自己,實在不好意思讓人碰。
霍凌卻不管,大手一張,拎他就像拎小雞。
“哪有那么多窮講究。”
顏祺只覺腳下一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坐在牛車上。
霍凌看他抱膝坐穩(wěn),抬手和哥嫂作了別,揚起韁繩,驅(qū)車上路。
馬胡子是周邊幾個村屯唯一的草醫(yī),本名叫馬百里,只是叫得人不多,他蓄了兩撇怪滑稽的小胡子,遂無論男女老少都喊他作馬胡子。
人來時,他正在院子里挽著袖子切藥材。
見霍凌扶了個哥兒進來,看著走路都打晃,當即把刀一丟道:“這是誰害病了,趕緊送進屋,擱板子上。”
“我夫郎,勞駕您給看看,額頭燙得很,都快能攤蛋餅了。”
這話聽得馬胡子的胡子一抖,小眼睛瞪得溜圓。
“你小子啥時候有夫郎了?”
“正是今天才有的。”
馬胡子家的西屋使木板搭了個床,專供來此的病患暫躺,上面鋪了條薄絮褥子,又墊草席,方便更換。
顏祺平躺下來,只覺得病勢洶洶,呼出來的氣灼灼燙人。
馬胡子洗了把手過來,又是掰眼皮又是號脈,忙了半天后坐下道:“這是急病,送來的及時,倒是沒什么大礙,吃服藥把高熱壓下去就是了,不過這哥兒底子虧空得厲害,少不得吃上一陣子補藥調(diào)理。”
到這里他已猜出小哥兒來歷,這模樣的流民他們村也來了幾個,男女老少都有,個頂個瘦得皮包骨,可憐見的。
“該吃什么就吃什么,您盡管開就是,別替我省銀錢。”
霍凌又問:“他這樣的,用不用吃參?”
白龍山里最值錢的山貨,無疑就是野山參,當?shù)赜纸小鞍糸场薄?
山參依照年份不同,有不同的稱呼,需至少長到三十年以上,藥效才好,這個年份上的山參又喚作“燈臺子”。
因野參長成得太慢,哪怕是霍凌這種常住山里的趕山人,一年到頭也遇不見兩回能挖的。
霍凌這些年里到手過的野參,不算換了大個兒的那一株,其余幾株多是“燈臺子”。
當中兩株賣了錢,余下一株在家,備著需要時可應(yīng)急。
馬胡子擺手加搖頭,“沒到那份上,且虛不受補,聽說過沒?哪用得上參了,壓根不對癥。”
同時心道,霍家小子怪舍得,娶個病哥兒,大價錢的山參也肯用,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正應(yīng)在這哥兒的運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