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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步三滑、氣喘吁吁地跑到巍峨肅穆的章臺宮時,他將腦袋高高仰起,瞥了一眼昏黃燈光映照下的宮匾,思及夢中夢到的景象,下意識握緊了兩個拳頭,壓下浮到心頭上的種種情緒,一聽到宮人的通傳聲,就忙不迭地穿著白襪急速奔進了殿內。
一繞過內殿的屏風,看到高坐在上首的君父,胡亥像是歷盡千辛,吃遍萬苦了一樣
,“哇——”的一嗓子就跪到木地板上,邊聲音沙啞地大聲嚎哭,邊雙眼孺慕地膝行上前委屈道:
“嗚嗚嗚嗚嗚,父皇,兒臣終于見到您了!”
“嗚嗚嗚,父皇——父皇,亥在勤學宮內已經待了好久好久了,日日夜夜,每時每刻都在想您,您為何要一言不發地就把亥給關了起來?還要把亥送到大草原上給匈奴人做質子?嗚嗚嗚,父皇啊父皇,亥究竟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惡事才讓您厭了兒臣?您只要說出來,兒臣立馬就改!”
“嗚嗚嗚,父皇,兒臣不想去草原,兒臣舍不得您,舍不得母親,也離不開咸陽。”
胡亥邊哭邊說,說到悲痛處更是直接雙手抱著腦袋,磕在地板上撕心裂肺的大哭,真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跪坐在上首的始皇看到小兒子跌跌撞撞跑進來后,這張口就哭出來的一大串心里話,也忍不住攥了攥手指。
畢竟是親生骨肉,還是真的疼愛過幾年的小兒子,倘若不見也就罷了,真的見了,他會更加清楚地分辨出來,胡亥是胡亥,“秦二世”是“秦二世”。
沉默半晌的始皇帝終究是無奈出聲嘆道:
“胡亥。”
時隔好幾年,終于再次看到父皇,聽到父皇張口喊他的名字,深覺自己遭人陷害的胡亥心中更委屈了,不由雙眼紅紅的抬起腦袋,淚眼汪汪地對著上首的高大父親哽咽道:
“嗚嗚嗚,父皇,兒臣知道兒臣幼年時淘氣,仗著您的寵愛,在宮中無法無天的做了許多頑劣的事情,可這都是因為阿母離開兒臣太早了,母親雖然也看顧兒臣,但終究和兒臣隔了一層,每當兒臣在后宮內看到旁的兄弟姐妹們都有生母疼愛,可以隨意地同自己的生母親昵,兒臣這一顆心就像是泡到一壇子醋汁里一樣,既羨慕又酸澀,可惜那時兒臣的年齡實在是太過幼小了,也不讀書,根本不懂得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能通過淘氣、頑劣之舉想要搏得父皇的關注。”
“如今兒臣年齡長了幾歲,理解了父皇的不易,這幾年兒臣日日都跟在老師身邊讀書,已經懂很多事,也知禮了,只要再過幾年,等兒臣徹底長大了,就能像兄長們那般為父皇分憂了,嗚嗚嗚,父皇!兒臣自生下來就沒有離開過咸陽,兒臣離不開您,您不要把兒臣送到草原上啊!”
胡亥哭著說完這話,就又悲痛欲絕地趴在了地板上,整個人哭得眼睛、鼻子、小臉無一處不紅。
偌大的章臺宮內都被小少年沙啞的悲痛哭聲給溢滿了。
整理奏章的呂雉手上的動作都稍稍放慢了,滿殿的宮人們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頭次見像個小霸王一樣胡鬧慣了的十八公子哭得如此可憐,章臺宮的宮人們竟然不習慣了。
不僅宮人們不習慣,始皇也頗覺得不習慣。
他原以為胡亥此番過來會撒潑打滾兒,哭著鬧著逃避去匈奴部落為質的差事,萬萬沒想到,胡亥真的過來了,竟是只哭不鬧,字字句句訴說出來的話語內浸滿了他的懊惱與委屈。
始皇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呂雉見狀忙帶著內殿的宮人們離開了。
眨眼間,整個內殿只剩下了一高一低的父子倆。
始皇也從坐席上站起來,沿著御階拾級而下,緩步來到小兒子面前,垂眸復雜地看著險些哭得昏厥的小兒子,溫聲嘆道:
“胡亥,你先起來吧,朕有話要同你講。”
趴在地板上悲痛大哭的胡亥一聽到這話,身子不由一顫,哽咽著站起來,淚眼朦朧,又是怯、又是愛的仰頭看著父皇。
始皇伸出大手摸著小兒子沾雪的腦袋,低聲道:
“亥,你這幾年倒真是長進了許多。”
“看來《王訓》是真的讀到心里面了。”
聽到父皇的夸贊,胡亥眼中一喜,可緊跟著聽到的話,卻又讓他一顆心瞬間沉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