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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此刻的心情就和殿外陰沉沉的天色一樣,仿佛稍稍一擰就能擰出一大缸子冷冰冰的水。
他憤怒啊,傷心啊,甚至覺得委屈極了,整個人瘋狂嚎哭著對面前一群阻攔他的黑衣宦者們拳打腳踢,聲音沙啞著怒吼道,要見父皇!要見父皇!
跟在后面的趙高只是靜靜地倚在廊柱旁,神情冷漠地看著受驚過度的十八公子像是一只絕望的小困獸一樣,竭斯底里地撒潑哭嚎。
之前,他還在章臺宮內辦差時,就從陛下與匈奴太子的談判中,知曉了陛下有意未來要讓匈奴太子將十八公子帶去草原上做質子,此刻聽到切實的消息后,倒沒有多么驚訝,甚至還從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解脫感,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復雜感受。
沒有任何人能忍受得了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圈禁生活,這幾年,他倒霉催地陪著十八公子被圈禁在勤學宮內,日日夜夜能看到的風景就這巴掌大的地方,不僅剛起步的青云仕途路莫名其妙地斷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官位還被人給頂替了,眼看著大好的青壯時光白白在此虛耗著,夜深人靜之時,趙高曾無數次懊惱當初想盡辦法去做胡亥老師的自己,若是時光能回流,他一定把那時的自己給活活抽暈過去。
然而,木已成舟,身為十八公子的老師,他和十八公子的命運早就結結實實地捆綁到了一起。
眼下他們師徒倆在咸陽已經失勢了,不如另辟蹊徑早早去大草原上混,那廣闊的蠻荒之地上生活著一群未開化的蠻夷,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不計其數,雖然生活條件沒法和帝都相提并論,但天高皇帝遠,那一望無際的新天地中可是有一大把散落的權勢等著有志之士去收攏呢。
自認自己是“有志之士”的趙高瞇著雙眼,默默在心中盤算。
被嚎哭的十八公子打了半天的黑衣宦者們也實在是挨不住了,眼看著胡亥公子的老師就那般靜靜地杵在廊柱后面根本不愿意上前插手阻攔,一個中年宦者只得對著撒潑的十八公子無奈求饒道:
“十八公子,您先莫要著急,奴等這就派人去章臺宮內幫您向陛下遞話。”
胡亥聞言哭聲一止,忙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眼淚與鼻涕,而后用一雙哭得紅腫的雙眼對著領頭的中年宦者厲聲甩袖怒罵道:“那你們還不趕緊快些派人去,若膽敢再糊弄本公子,等本公子見了父皇后,勢必要讓父皇將你們這些閹人全都活剮了!!”
“諾,諾。”
眾宦者們敢怒不敢言,一個站在前方的小宦者瞧見領頭宦者給他使的眼色,立刻忍著被十八公子“賞賜”的踹腿之痛,一瘸一拐的沿著宮道往章臺宮趕。
胡亥站在廊檐下,雙手緊張的交握,一臉希冀地望著前方年輕宦者的離去背影。
趙高則直接轉身回了自己歇息的屋子,根本懶得看十八公子做最后的掙扎。
……
章臺宮內,落地的護眼燈具將整個內殿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
正跪坐在內殿的黑色漆案旁埋首處理政務的始皇看著從勤學宮趕來的小宦者在呂雉的帶領下,一瘸一拐走進內殿內就“撲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神情可憐地向他這般、那般完整地講述了小兒子自從聽到要去大草原上為質的消息后就在勤學宮嚎哭、撒潑的全過程,帝王握著毛筆的修長手指忍不住緊了緊,一雙斜飛入鬢的濃黑劍眉也稍稍蹙了蹙。
對于自己這個小兒子,始皇的心情是分外復雜的。
誠然,他恨不得將作惡多端的“秦二世”給重新塞到娘胎里回爐重造了,但一想到胡亥圈禁這幾年,除了剛圈禁的幾日撒潑哭鬧外,后來的日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勤學宮內,沒再惹事生非,想到不久后十歲的胡亥就要隨著冒頓去草原上做質子的事實,身為君父的始皇終究是心中一嘆,放下手中的毛筆,淡聲道:
“將胡亥給朕帶過來。”
“諾!”
站在一旁的倆健壯宦者忙領命俯身,帶著跪在下首的小宦者匆匆離去。
呂雉給陛下捧了一杯提神的茶水后,就跪坐到下首的案幾旁繼續幫陛下將來自天下各郡的奏章、竹簡進行分類。
靜謐的內殿外面漸漸飄起了細碎的飛雪。
天色變得更黑了,寒風也變得愈發地凍人了。
一直站在勤學宮的廊檐下焦灼等待的胡亥,終于看到了章臺宮的宮人,聽到父皇要召見他的話后,趕忙邁腿著急忙慌地往章臺宮趕。
長長的宮道一眼看不到盡頭,兩側黑黝黝的高墻縱使是將腦袋仰到極致也瞧不見邊緣。
十歲的胡亥雙眼含淚地沿著宮道朝著章臺宮的方向快速奔跑,心中像憋著一團火,又像是壓著一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