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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 一直沒有說話的元清鈺猛地側首,赤紅的眼珠鎖定了那個老官員,那眼神中的戾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
年輕的言官被他看得渾身血液都凍結了,剩下的斥責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化作一陣劇烈的嗆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對于這些叫喊著要賜死自己妹妹的周王黨羽,元清鈺此時只恨不得將其粉身碎骨。
“陛下親政以來,勤勤懇懇晝夜不息,才讓如今的大成朝海晏河清國庫豐盈,怎得你這老匹夫有臉在這里指責陛下是暴君?”
“朕今日就做一回暴君!” 江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
他打斷元清鈺的的話,抬腳,沉重的靴底直接踩在那份染血的奏章上,用力碾過,仿佛要將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連同它所代表的怯懦與背叛一同碾碎在塵埃里。
“誰再敢提一句‘賜死宸貴妃’,”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宣告,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驚惶的臉,“便如此奏!人頭落地!退——朝!”
他猛地一拂袖,寬大的玄色袍袖帶起一股冷風。不再看地上狼藉一片的臣子和那些昏厥的老臣,江堯轉身,背影挺拔孤絕,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一步一步,踏著染血的玉階,消失在御座之后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幽深帷幕里。
留下滿殿死寂,和一群魂飛魄散、如喪考妣的臣子。
破碎的玉帶殘片在光潔的地面上閃著冰冷的光,無聲地訴說著帝王之怒的慘烈代價。
狂風卷著冰冷的雨箭,狂暴地抽打在御書房緊閉的雕花木窗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噼啪”聲,如同千軍萬馬在窗外嘶吼奔踏。
殿內,巨大的蟠龍燭臺上燭火搖曳不定,在明滅的光影中拉扯著江堯孤坐在御案后的身影,將他緊繃的臉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觸手溫潤的白玉佩,指腹一遍遍、近乎偏執地摩挲著玉佩邊緣那朵精巧的蓮花刻痕。這是他準備贈與元燈歡的禮物,此刻卻冰冷地躺在他掌心,仿佛帶著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淡淡馨香。
案上堆疊如山的緊急軍報如同猙獰的巨獸,每一份都叫囂著南境的烽火、將士的鮮血和百姓的哀嚎。
那些冰冷文字化成的重壓,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幾乎要將他肺腑間的空氣都擠壓殆盡。唯有指尖這微小的溫潤,是這片冰冷窒息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陛下?!?
一道低沉如幽谷寒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一個全身包裹在墨色勁裝中的身影,如同從殿角的陰影里直接凝結而出,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御案前。
雨水順著他緊貼頭臉的黑色面罩邊緣滴落,在他腳下的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是天命衛的暗衛,代號“矛”,是江堯手中最鋒利、也最沉默的刀。
江堯摩挲玉佩的動作猛地頓住,卻沒有抬頭,目光依舊死死鎖在玉佩的蓮紋上,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講。”
“矛”雙手奉上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裹、邊緣已被雨水浸透的薄薄紙卷。
動作一絲不茍,透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精準。
“南境八百里加急密報?!?矛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南越王庭內部生亂,其大皇子與其叔父爭位,已至水火不容。所謂因貴妃娘娘受辱而起的十萬大軍壓境,查實僅有前鋒虛張聲勢的三萬疲兵,主力動向不明,疑有內耗牽制?!?
江堯猛地抬起頭!
眼中那幾乎凝固的血色驟然被一道銳利如電的光芒刺破。
他一把抓過那濕漉漉的紙卷,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險些拂滅了案角的燭火。他急切地展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上面細密的字跡。
雨水浸染的墨跡有些暈開,但關鍵的信息清晰無誤——南越內亂,邊境大軍是紙糊的老虎!
“好!好一個南越!” 江堯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之前的重壓仿佛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但這出口帶來的并非輕松,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更洶涌的殺機。他手指用力,幾乎要將那密報捏碎,
“用一場內亂做幌子,就想逼朕……逼朕親手剜了自己的心肝?”
若是他真的因為他國的施壓就賜死了自己心愛的貴妃,不僅是在向南越低頭,他江堯這個皇帝百年后在民間的名聲,怕也只會落得個無能鼠輩的罵名。
他猛地將密報拍在案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兩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釘在“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那封所謂的‘南越王庭震怒、索要貴妃頭顱的檄文’呢?源頭何在?!”
“矛”的頭顱垂得更低,聲音依舊平板無波,卻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江堯心中積壓的所有狂怒:
“回陛下,追查檄文源頭,其最初并非來自南越驛傳,而是,由定國公府別院一處秘密鴿房,以特殊暗記,發往各大藩鎮及言官清流聚集之地,刻意煽動輿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打開,里面赫然是一小片殘破的、帶著特殊火漆印痕的紙張,以及一枚小小的、非金非銀的金屬魚符,上面鏨刻著定國公府獨有的家徽紋樣,“此乃截獲的傳信殘片,及接頭所用信物——定國公府‘銀魚袋’之副符。
經比對,與檄文所用特殊印泥及暗記,完全吻合。”
“定國公府......宋蔚文!”
江堯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無法形容的的冰寒,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凍裂。
他是知道他對燈歡那份隱秘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心思的,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能為元燈歡做到這一步。
再聯合今日大殿之上周王的做風,想必兩邊早已聯合好了。
原來如此!
原來那看似為國請命的洶洶諫言,那要將燈歡置于死地的毒計,那差點讓他親手摧毀摯愛的滔天壓力,源頭竟在這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是為了奪走燈歡?還是為了這錦繡江山?
“哈......哈哈哈哈......” 江堯猛地仰頭,爆發出一陣低沉而瘆人的大笑,笑聲在風雨交加的御書房里回蕩,充滿了暴戾和毀滅的意味。
他笑著,眼角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搐。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枚冰冷的銀魚符,五指收攏,堅硬的金屬邊緣深深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中那被背叛撕裂的萬分之一。
“好一個定國公世子!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宋蔚文!”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磨出的,帶著血腥氣,“朕的歡兒,也是你這等宵小配覬覦的?想用她的命,來鋪你的路?”
他霍然起身,玄色的龍袍在搖曳的燭光下如同展開的巨大蝠翼,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他幾步走到御書房門口,“嘩啦”一聲猛地拉開沉重的殿門!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如同無數根鋼針,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臉上、身上,卻無法熄滅他眼中那焚盡一切的烈焰。殿外漆黑的雨幕中,一個挺拔如標槍的身影早已按劍而立,雨水順著他冷硬的甲胄紋路流淌。
正是奉詔秘密入宮的小侯爺楊予書。
“楊予書!” 江堯的聲音穿透狂暴的風雨,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臣在!” 楊予書單膝跪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眼神卻銳利如鷹,沒有絲毫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