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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沉靜如淵,帶著一種洞穿一切、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緩緩掃過柳依依得意僵硬的臉,掃過李媽媽驚恐萬狀的眼,最后,穩穩地落在了鳳榻之上那因震驚而瞳孔微縮的太后臉上。
她重活了一輩子,這輩子誰也不能隨隨便便決定她的生死。
“太后娘娘,”元燈歡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回蕩在死寂的殿宇中,“定罪,是否也該聽聽‘罪人’的自辯?”
安陽縣主最先反應過來,尖聲道:“自辯?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你還想如何狡辯?莫非還要攀扯他人不成?!”
元燈歡卻看也不看她,只盯著太后,唇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鐵證?縣主所指,便是這兩樣么?”她目光轉向地上那張被柳依依視若珍寶的泛黃賣身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一張墨跡未干、印章浮艷的假契?”
“你胡說!”安陽縣主臉色驟變。
“胡說?”元燈歡微微抬手,指向那張契紙,指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太后娘娘請看。春日宿存在多年,其契書多用劣質松煙墨,遇潮易暈染,且因年深日久,邊緣蟲蛀、墨色沉淀暈散乃是常情。可眼前這張,”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洞悉的銳利,“紙張雖刻意做舊泛黃,但邊緣嶄新毫無磨損!墨跡漆黑锃亮,毫無沉淀暈染之態!尤其那‘宿’字印泥,鮮紅刺目,浮于紙面,毫無浸潤!春日宿當年所用印泥,乃是以朱砂混合蓖麻油所制,年代久遠必呈暗沉赭色,且深深吃入紙背!此印鮮艷浮凸,分明是近日新蓋!偽造此契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畫虎不成反類犬!”
她語速極快,條理分明,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眾人心上。殿內死寂,連柳依依一時都忘了反駁,臉上血色褪盡。
元燈歡的目光又冷冷投向抖成一團的李媽媽,聲音如同寒冰:“至于這位李媽媽的口供……更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李媽媽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你說元家大人親自去春日宿挑人?”元燈歡的眼神如同利刃,直刺李媽媽眼底,“那么請問李媽媽,是元家哪位大人?是家主元學士?還是大爺元清風?抑或是二爺元清鈺?他們各自身量如何?面容有何特征?當日穿著什么?乘坐何車?給了你多少銀子?是銀票還是現銀?何時交付?你春日宿賬目上可有記載?”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疾風驟雨,砸得李媽媽頭暈目眩,張口結舌:“是…是元大人…就…就是元大人…穿…穿得富貴…坐…坐馬車…銀子…好多銀子…小的…小的記不清了……”
“記不清?”元燈歡唇邊那抹譏誚更深,“一個能讓元家不惜重金、親自出面謀劃欺君大罪的‘大人’,在你口中竟連個名諱樣貌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李媽媽,你春日宿迎來送往,閱人無數,最是眼毒心明,一個能讓你記不清樣貌的‘大人物’,也值得你冒著滅門之禍替他辦事?”
她聲音陡然轉厲,“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在撒謊!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讓你不敢說,也不能說?!”
“不!不是!就是元家!就是元家指使的!”李媽媽被逼到絕境,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叫,卻更顯得虛無比。
元燈歡不再看她,目光如電,射向旁邊幾乎要癱軟的合歡:“合歡,你說你聽元家來人說過小姐是假的?那人是誰?何時何地?原話如何?當時可有第三人在場?你既知我是假冒,為何在春日宿時不告發?入宮后為何不告發?偏偏等到今日,被帶到太后面前才說?是誰讓你說的?!說——!”
最后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合歡本就心虛膽裂,被這蘊含著巨大威壓的質問一嚇,竟白眼一翻,直接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這一連串凌厲無比的反詰,如同疾風掃落葉,瞬間將柳依依精心編織的“鐵證”撕扯得七零八落!殿內氣氛急轉直下!所有目光都充滿了驚疑不定!太后的臉色也陰沉變幻,捻著空無一物的手指,死死盯著元燈歡。
安陽縣主臉色煞白,額頭滲出冷汗,她萬沒想到元燈歡竟能在如此絕境中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冷靜與辯才!
她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強…強詞奪理!就算這契書有疑,李媽媽證詞不清,也改變不了你出身青樓的事實!你身上的技藝,你的做派,哪一點像是真正的官家閨秀?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據?!”
“哦?出身青樓?”元燈歡緩緩地、緩緩地從冰冷的地磚上站了起來。
縱然肩膀依舊被嬤嬤按著,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傲立的青竹。
她甚至輕輕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從容,帶著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抬起下巴,目光如寒星,坦然地迎上太后審視的利眼,迎上柳依依驚怒交加的目光,迎上殿內所有或驚愕、或恐懼、或探究的眼神。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
艷麗無匹,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冷的凄艷與嘲諷。
“安陽縣主說得對。”
她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每一個字都帶著玉石俱焚的力量,“本宮,就是春日宿的花娘。”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太后都驚得微微張開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柳依依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得意的表情僵在臉上,瞬間轉為極度的錯愕和茫然——她怎么…怎么自己承認了?!
元燈歡的目光掃過安陽縣主那張愚蠢的臉,唇角的笑意越發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刀鋒:“不過,縣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宮在春日宿,學的可不是尋常花娘伺候人的下賤功夫。”
她微微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柳依依的心臟深處:
“本宮學的是——如何替人善后!如何抹去見不得光的痕跡!如何讓那些道貌岸然、在花樓里尋歡作樂、甚至鬧出人命的‘貴人’們,能干干凈凈地抽身而去,不沾半點腥臊!”
“比如……”元燈歡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冷,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三年前,春日宿天字三號房,那位醉酒失足、跌入荷花池淹死的……周王世子的小妾?她的尸首,最后是在哪里被撈起來的?撈起來時,她脖頸上的指痕……又是誰,花了重金讓李媽媽和當時的龜奴們閉嘴的?”
安陽縣主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鬼,血色褪得干干凈凈,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起來!周王世子,正是她的嫡親兄長!那件事……那件被捂得嚴嚴實實、連她也是偶然偷聽到母親哭訴才知道的丑事……她怎么會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元燈歡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目光如毒蛇般纏上她,繼續吐出更致命的秘辛:
“又比如……去年上元燈節,吏部錢侍郎在春日宿與人密談,不慎遺失的那封關于……漕糧虧空、涉及三司重臣的密函?最后,是誰幫他‘找’回來的?縣主,您那位在吏部任職的表哥,近來升遷如此之快,不知是否與張侍郎的‘知恩圖報’有關呢?”
安陽縣主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牙齒咯咯作響,手指死死摳進掌心,驚恐絕望地看著元燈歡,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惡鬼!她表哥的升遷……這賤人怎么會連這個都……
“夠了!”太后猛地厲喝出聲,臉色鐵青,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元燈歡口中吐出的每一件事,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牽連無數權貴!這已遠遠超出了她處置一個“假冒貴妃”的范圍!更何況事情還牽連到了錢家。
“你…你這妖孽!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攀咬誣陷!”
安陽縣主終于崩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試圖撲上去阻止元燈歡繼續說下去,卻被旁邊的宮女死死拉住。
“誣陷?”
元燈歡冷冷一笑,目光從面無人色的柳依依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震驚的太后身上,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太后娘娘明鑒,臣妾是不是誣陷,一查便知。春日宿雖毀,但當年經手這些‘臟事’的人,可不止李媽媽一個。龜奴王五、賬房孫先生,還有……替安國公府處理那具女尸的城南仵作劉瘸子,都還活著呢。只要太后娘娘想查,這些被掩埋的‘真相’,總會重見天日。”
她微微一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只是不知,這些真相掀開之后,這朝堂上下,慈寧宮內,又有幾人能獨善其身?”
她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這金碧輝煌宮殿下最骯臟的膿瘡!太后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光芒急劇閃爍。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跪著又站起來的女子,早已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元家棋子”或“青樓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