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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玉相擊般的冰冷,清晰地砸在殿中每一個角落。
不能慌,越到這個時候,越是要鎮定。
元燈歡在心里暗暗的給自己打著氣,她從太后懿旨里已經提取到了不少的信息。
在來的路上她就知道,今天絕不可能讓她輕易躲過去,偏偏現在江堯不在宮中, 一切就只能靠自己。
元燈歡緩緩抬起了頭,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血色,如同上好的細瓷,蒼白得幾乎透明。
她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雖說著在心中給自己暗暗打氣,但是還是害怕的很。
一雙眸子,曾經映著江堯身影、盛著星月柔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驚濤駭浪過后的空茫與死寂,深處卻燃著一點不太肯輕易熄滅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絕境的本能,是對這飛來橫禍的茫然與不甘。
就靠這一團火了。
“太后娘娘,”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臣妾…冤枉。臣妾確是元家……”
“冤枉?”一個嬌脆如鶯啼、此刻卻淬滿了刻毒與得意的聲音,驟然打斷了元燈歡準備好的措辭,讓微弱的辯白顯得更加無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太后那冰錐般的視線,都轉向了聲音來處。
安陽縣主,正從太后鳳座旁侍立的錦墩上盈盈起身。
她今日穿著身鵝黃云錦宮裝,發髻高挽,簪著點翠鳳釵,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瀉出細碎冷光。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與震驚,仿佛承受著巨大的“不忍”,緩步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在了元燈歡面前幾步之遙。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形容慘淡的宸貴妃,唇邊那抹隱秘的笑意幾乎要壓不住。
“宸貴妃娘娘,”安陽縣主的聲音放得輕柔,卻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都到了這個份上,您還要用這套‘失散多年、骨肉重逢’的戲碼,來蒙蔽太后娘娘,蒙蔽天下人嗎?您演得不累,臣女聽著,都替您……臊得慌呢。”
她的話如同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入元燈歡緊繃的神經。
元燈歡猛地抬眸,死死盯住安陽縣主那張妝容精致的臉,空茫的眼底終于翻涌起驚怒與難以置信。
安陽什么時候說話這么有腦子了??
元燈歡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安陽卻不再看她,轉而朝著太后深深一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揭穿驚天秘密的大義凜然:“啟稟太后娘娘!臣女素知宸貴妃來歷蹊蹺,心中一直存疑。為免奸人禍亂宮闈,玷污皇家血脈,臣女不敢懈怠,暗中遣得力人手徹查其底細!歷經數月,輾轉數地,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讓臣女找到了這鐵一般的證據!”
她說著,從寬大的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張紙。
紙張已然泛黃,邊緣卷曲破損,顯是有些年頭了。上面用濃黑的墨汁寫著幾行字跡,雖有些模糊,但格式清晰。最刺目的,是紙張左下角那方鮮紅如血的印記——一個清晰的“宿”字印記!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模糊的指印。
整個慈寧宮正殿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連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都倏然停頓。
安陽縣主將那泛黃的紙頁高高舉起,讓殿內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
“此乃京城南郊,昔日那鼎鼎大名的銷金窟、風流冢——‘春日宿’的賣身契書!白紙黑字,紅印為憑!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元氏女,年十四,自愿賣身于春日宿,永為花娘。”
“元氏女”三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元燈歡頭頂!
這東西元燈歡自己都沒見過,況且江堯應該早就把東西處理干凈了,怎么可能還有這個。
“不……不可能!”元燈歡失聲驚叫,身體猛地向前一掙,卻被身后鐵鉗般的嬤嬤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她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紙,仿佛要將它燒穿一個洞,“這是假的!是偽造!我從未……”
“偽造?”安陽縣主嗤笑一聲,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光芒,“娘娘,您這抵賴的功夫,倒是和您當年在花樓里哄騙恩客時一樣爐火純青呢!您敢說,您這身皮肉,不是在那污穢之地,被調教出來的?”
她逼近一步,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刻毒,“您敢說,您那些勾引圣上的狐媚手段,不是在迎來送往中練就的下賤功夫?!”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元燈歡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巨大的屈辱和滅頂的絕望瞬間將她淹沒。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許許多多從前在春日宿里的畫面,即使自己沒有接過客,但是骯臟的東西,她見的也不少。
安陽縣主滿意地看著元燈歡瞬間慘白如鬼、搖搖欲墜的模樣,再次轉向了錢太后,語氣變得沉痛而憤慨:
“太后娘娘!這還不止!臣女順藤摸瓜,更查得那元家,所謂尋回流落在外的血脈,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驚天騙局!”
她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道:“元家,是明知此女乃青樓賤籍!他們不惜重金,買通關節,偽造戶籍,替她洗脫賤籍,更替她編造了一套天衣無縫的‘失散尋親’故事!其目的,就是將這訓練有素的花娘,送入宮中,魅惑君心!其心可誅!其行當滅九族!”
“元家!”太后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九幽寒冰,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森然殺機。
她手中的珊瑚佛珠被猛地攥緊,顆顆圓潤的珠子深陷進她保養得宜的皮肉里,幾乎要碎裂開來。“好大的狗膽!”她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幾,震得幾上茶盞叮當作響。
“太后娘娘明鑒!”
見氣氛到位了,于敏盤立刻跪下,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忠肝義膽”:“元家狼子野心,竟敢以如此下賤污穢之軀冒充官家閨秀,穢亂宮闈,玷辱天家!此等滔天大罪,若不嚴懲,何以正宮規?何以儆效尤?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啊!”
她話音未落,太監那尖細陰冷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如同毒蛇補上最后一擊:“稟太后,奴才適才得報,元家二爺……前日秘密離京,去向不明。且京郊莊園,似有私兵操練之跡。” 這模糊的指控,如同最后一瓢滾油,徹底澆在了太后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
“私兵?!”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要刺破殿頂藻井!眼中最后一絲疑慮被狂怒徹底吞噬,只剩下滔天的殺意。“好!好一個元家!好一個居心叵測!這是要翻天不成!”
她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鳳袍帶起一陣森冷的風。那串赤紅的珊瑚佛珠,在她盛怒之下被狠狠摜在地上!
“啪嗒——嘩啦!”
堅韌的絲線瞬間崩斷!赤紅如血的珊瑚珠,如同驟然迸裂的無數顆心臟,激射四散!噼里啪啦地砸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瘋狂地彈跳、滾動,發出密集而絕望的脆響,滾得到處都是。
其中一顆,骨碌碌滾到了元燈歡冰冷的手邊,觸手溫潤,卻帶著地獄巖漿般的灼燙感。
元燈歡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那顆滾落腳邊的血珊瑚珠上。
珠子圓潤,赤紅刺目,像一滴凝固的、絕望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