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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盼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順勢在她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拿起桌上一個干凈的酒杯,自顧自倒了一杯酒,輕輕推到合歡面前:“姑娘何必妄自菲薄?聽聞姑娘當年也是春日宿數得著的紅牌,風光無限。”
“紅牌?”
合歡像是被這個詞刺激到了,猛地坐直了身體,醉眼朦朧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怨毒“呵……紅牌……有什么用?還不是……還不是被那些……沒良心的男人……玩膩了就丟開……”
她抓起于敏盼推過來的酒杯,又是一大口灌下,辛辣的酒液刺激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至少姑娘曾風光過,總比有些人,一輩子籍籍無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強。” 于敏盼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和挑撥。
“籍籍無名?” 合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扭曲的嫉妒和怨懟。
“放屁!你知道……你知道當年和我一起被媽媽買進來的……那個小賤人嗎?她叫什么……叫什么來著……哦……對……元燈歡!那個小蹄子!”
來了!于敏盼的心臟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合歡的嘴。
“哦,不對,現在應該叫她宸貴妃了,哈哈哈哈哈貴妃娘娘,哈哈哈哈哈。”
合歡顯然已經醉得厲害,理智全無,滿腔的積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滔滔不絕地倒了出來。
“她……她憑什么?!啊?!論姿色……老娘當年也不比她差!論手段……老娘會伺候人!可……可媽媽就是偏心!把最好的料子給她!讓她學那些……那些貴女才學的琴棋書畫!讓她裝清高!裝玉女!”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結果呢?哈!要不那日運氣好被皇帝接走了還不是要張開腿接客!裝什么清高!”
合歡惡毒地咒罵著,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不甘的事情,語氣變得更加怨毒,帶著一種扭曲的幸災樂禍。
“你知不知道從前有一次,她差點就接客了。可惜啊……老天爺都看不慣她裝!就在……就在她快要被一個老不死的富商梳攏的前幾天……那小賤人……她……她竟然渾身起紅疹!又癢又腫!像個癩蛤蟆!還發起了高燒!差點沒死過去!”
于敏盼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強壓著激動追問:“哦?竟有此事?那后來呢?”
“后來?” 合歡又灌了一口酒,嘿嘿地怪笑起來,眼神迷離,“后來……媽媽怕她過了病氣給客人,更怕她那張臉毀了不值錢……就把她關在后院柴房里……讓她自生自滅……還讓我去給她送過飯呢……嘖嘖……你是沒看見……她那副慘樣……又丑又臭……真是痛快!”
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眼神更加渙散,聲音也低了下來,充滿了無盡的怨念和一種荒謬的幻想,喃喃自語道:
“你說……你說要是……要是當時過敏的是我……病的是我……被關起來的是我……那后來,后來被貴人看中,被贖身……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是不是就該是我了?那如今……如今在宮里穿金戴銀、風光無限的宸貴妃娘娘……是不是……就該是我合歡了?哈哈……哈哈哈……”
合歡癡癡地笑了起來,笑聲癲狂而凄涼,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妄想和刻骨的嫉妒。
突然她眼神變得兇狠,突然間哭了起來,“憑什么,憑什么同樣是過敏,我的病發的就不是時候,憑什么偏偏皇帝來春日宿挑人,我就病了呢?我沒那個命啊!我沒那個命!”
哭著哭著,她身子一軟,徹底醉倒在桌上,鼾聲響起。
凝香閣內,只剩下濃重的酒氣和合歡夢囈般的呢喃。
于敏盼靜靜地坐在那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劇毒的寒星。合歡酒后的每一句抱怨、每一絲怨恨,都像最珍貴的珍珠,被她牢牢地串在了復仇的絲線上。
元燈歡,春日宿出身,染過惡疾,差點被富商梳攏……這些污點,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更何況,她以元家小姐的身份入宮選秀,元家人必然知曉并且幫她必然隱瞞了這一切。
皇帝為什么要選一個青樓女子進宮?元家在這中間,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于敏盼一點點的思索著,只要這件事情是真的,即便她元燈歡是皇帝親自接出來的,皇帝也保不住她。
于敏盼緩緩站起身,看著爛醉如泥的合歡,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冷的算計。
證據已經拿到,雖然只是醉話,但足以成為一個完美的引子。
她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又足夠“天真無邪”的人,去將這桶足以焚毀一切的油,精準地潑到太后的面前!
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于敏盼的腦海——安陽縣主。
那個被家里人寵得不知天高地厚、心思淺薄又最愛搬弄是非的草包縣主。她將是點燃這場滔天大火最完美的火折子!
第48章
皇宮中的夜, 總是格外漫長。
月光銀的紗幔低垂,隔絕了殿外清冷的月光。
元燈歡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素錦寢衣。
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小小的、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并蒂蓮香囊——那是裴樂之走之前親手繡給她的。
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 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依依不舍的模樣。
蕭若棠想要嫁給裴軒, 元燈歡偏不能如她的意思,于是她聯合裴樂之做出了這一場局。
那天的春日宴上, 哪怕是裴軒都沒有完全的知道實情。
那藥既不是猛烈的春藥, 也不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只是一顆吃下去便會讓人悄無聲息“斃命”的假死藥。
其實皇宮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嗎, 元燈歡都沒有想過可以完全瞞過江堯。
但是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同皇帝說。
在沒有想好之前, 她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裴樂之還活著,想必裴軒此時已經將她藏好了。
這是她布局中唯一的慰藉, 也是支撐她走下去的最后一點暖意。可是, 這暖意卻無法驅散她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那是與江堯之間,驟然橫亙的、深不見底的溝壑。
那日在紫宸殿,他眼中被欺騙、被隱瞞的痛楚和冰冷, 如同最鋒利的冰錐,至今仍深深扎在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