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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手札翻開,后面并沒有太多新增內容,只有一句話:“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他又將手札翻到前面,再一次翻看,他發現一件事,其實她寫手札最密集的,就是她剛嫁進秦家的時候,到后面就越來越少,并不是被他發現后,而是在那之前就斷了。
那時候,正好是他們關系親密的時候。
她寫手札,是排解心中愁緒;她不寫手札,當然是因心中沒有愁緒。
可惜他得知明月君是陸九陵時就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注意這些。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暴雨,他坐在她書桌旁,看著窗邊,望著昏暗的天空,望著自云端落下的一道道天河水,突然之間明白了所有。
他終于明白她沒說出口的話,終于明白她為什么離開他。
第58章 不長腦子的小畜生
她說她在莊子上等了一整天,最后見到了前來投宿的陸九陵。
于她來說最痛苦的大概還不是被未婚夫輕慢,而是面對這種輕慢,她無能為力。
姑母,父親,母親,禮教,家訓……層層大山壓著她,不過十五歲的她,她惟有認命。
三年間那些書信大約是苦悶之下唯一的慰藉,三年之后,她斬斷這慰藉,嫁入秦家。
她曾在新婚時與她姑母大吵后痛哭;曾在深夜不睡,給明月君寫信;或許在秦家的每一天她都度日如年。他曾怨她總是沉默,從不主動找他,但對她來說,他們并不是戀人,他是她尊嚴被踐踏后還不得不嫁的人。
更何況他因繼母、因那些信冷落她,口不擇言和她大吵,但哪怕如此,她也還曾試圖和他夫妻恩愛。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她說他是她的天,他們之間要如何不由她說了算,因為她若可以作主,她就不會嫁給他,也不會給他做一個賢惠的妻子,更不會在他無數次摔門離去后接受他回去……
至于秀竹的到來,不過是駱駝背上千斤重的一根稻草罷了,有沒有它都影響不了什么。
她想要的是自己作主的機會,但只要她還是秦夫人,頭上便是無數個天,她姑母,他,整個秦家和程家,她要為他們而活。
以往種種,遠非他承諾、道歉、彌補就能抹平,他開始相信,當她離去那一刻,是準備拿生命來與這婚事抗爭的。
要么死,要么擺脫他,擺脫秦夫人這個身份。
這時有丫鬟撐著傘過來,從窗外看到他,高興道:“總算找到你了公子,老侯爺讓你過去呢!”
說著走到屋檐下,在窗外和他道:“派人去書房那邊喊的,我問了石青才知公子在這里,公子快去吧,回頭讓老侯爺久等。”
秦諫無言起身,走到屋外,丫鬟連忙將傘給他。
他拿著傘去往賢壽堂。
拜見祖父,祖父坐在堂下,冷面相對,他看祖父這神色就心知是為什么事。
果然,老侯爺開口道:“孫媳的事,你預備怎么辦?”
他沒開口,老侯爺道:“雖說因一個外室的事鬧成這樣,那邊脾氣是有些大,但到底不能讓人看笑話,待雨過天晴你便往洛陽跑一趟,去將人接回來,這事再拖不得,到時你不去,我也會讓人綁著你去?!?
“祖父不怕我去了也出言不遜么?”他反問。
老侯爺驚了,反問:“你說什么?”
那一刻,面對堂上祖父嚴峻冷冽的眼神,長輩的威嚴籠罩在他頭頂,不由叫人膽寒,他突然明白瑾知要面對的是什么……程家是等著秦家給個態度才愿意拖著,若他們知道她真要和離,絕不會再姑息下去,有程瑾序幫忙也沒用。
而他……想成全她。
他看著祖父,沉默片刻,說道:“其實我不想接她回來,我想同她和離,求祖父成全?!?
老侯爺幾乎有些懵了,一下子將身體往前傾,問他:“你說什么?”
秦諫深吸一口氣,跪下來,毅然決然道:“我要和程瑾知和離,娶云姑娘為妻?!?
“我看你是瘋了……瘋……”老侯爺氣得說不出話來,突然站起身看看屋中,隨后扭頭看向旁邊何伯,怒道:“給我去拿家法來,今天我打死這個不長腦子的小畜生!”
“老太爺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自個兒……”何伯一邊勸著一邊看向秦諫:“公子你說什么胡話呢,你
是什么身份,那姑娘是什么身份,要真那樣,全京城人都得笑話你!”
老侯爺等不及,推開何伯,自己去屋中翻了根馬鞭出來,到秦諫身后朝他背上猛地一抽:“和離,我叫你和離,我看你書都是白讀了!我秦家沒你這么倒反天罡的子孫!”說完又是一鞭子。
秦諫咬住牙,一聲不吭。
老侯爺正在氣頭上,動手絲毫沒客氣,他有早年行軍打仗的底子,哪怕老了力氣也不弱,一鞭一鞭抽得啪啪作響,幾鞭下去已是皮開肉綻,直到抽了十幾鞭,秦諫背上滿身鞭痕,血染紅了衣衫他才慢慢停了下來,和他道:“你再說一遍,去不去接人!”
秦諫道:“她既這么大脾氣,我為何要去接?當初送她回洛陽,她與她哥哥便是橫眉冷對,我又不是他們家上門女婿,何必受他們這份閑氣?”
“那你給人家氣受的時候呢?說好的孫媳懷孕才能有庶子,你為何又管不住自己,先有了庶子?”老侯爺質問。
“是她自己遲遲不懷,怪得了誰?”秦諫反問。
老侯爺又被氣到了,輪起手上的鞭子又抽了上十鞭:“冥頑不靈,不知所謂,書都讀到狗肚子里了!”
他一邊抽一邊罵,何伯看不下去了,趕緊去攔他,抓住他鞭子道:“老太爺不能再打了,公子還要去上值呢,打成這樣傷了筋骨怎么辦?”
“傷了就傷了,這玩意兒留著也是丟人現眼!”
“公子心高氣傲,當初一直將少夫人送到伊陽已是退一步了,可少夫人卻冷面相對,去了洛陽又不回來,如今還跑去了江州,公子賭氣也是正常的。”
老侯爺聽進了何伯的話,怒氣消了許多,何伯又朝秦諫道:“公子,這秦家與程家是兩姓之好,這種話怎能亂說?公子先回去好好想想,回頭知錯了,來找老太爺認錯?!闭f著就吩咐下邊人:“還不快扶公子去休息,再去找個大夫來!”
下邊人馬上扶秦諫出去,老侯爺在一旁道:“我告訴你,和離的事想都不用想,除非我死了!至于說娶什么姓云的,再說一句,我便將她轟出去,懷孕算什么?我秦家不缺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