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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伸出粗糙的手指,咧著嘴笑,“夠家里婆娘娃娃吃幾天飽飯,還能割半斤肉開開葷!”
“可不是嘛!自打娘娘當家,這日子是真不一樣了。俺家那幾畝薄田,用了官衙推廣的新式犁頭和那什么……金皇后種子?娘的,去年收成愣是比往年多出一半!交完皇糧,家里糧倉居然還能有多的剩!俺爹說,活了一甲子,沒想過能有這光景。”
“讀書人以前總嚷嚷牝雞司晨,禍國殃民,俺看純屬放屁!誰讓俺吃飽飯,俺就認誰!皇帝老子以前倒是爺們,可咱過得是啥日子?三天餓九頓不夸張!現在呢?皇后娘娘是女人咋了?這女人比多少男人強多了!就比那些當官的好多了!”
幾個粗豪漢子的話語毫無顧忌地飄入轎中,如重錘般敲在楊廷和的心上。
他默默放下轎簾,靠在轎壁上,閉上眼,深深嘆息了一聲。
這些話語,粗鄙,卻真實得刺耳。
他身在閣中,自然比百姓更清楚這三年的變化。皇后并非一味強硬,她深諳平衡與循序漸進之道。她用改良的農具和新作物穩住了天下的根基,用鼓勵工商、疏通漕運、整飭治安帶來了肉眼可見的繁榮,用精準的政令和他不得不承認的高效執行力,將國家機器運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順暢。
國庫前所未有的充盈,邊境因糧餉充足而漸趨安穩,百姓是真的得到了實惠。
那些曾經激烈反對的清流言官,聲音早已微弱下去。一方面是因為皇后手段果決,打壓異己毫不手軟。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鐵一般的事實
擺在眼前,皇后治下,國勢確實在蒸蒸日上,百姓生活確實在改善。
“奈何是女子啊……”楊廷和在心底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充滿了無盡的復雜情緒。有敬佩,有嘆服,有身為儒臣根深蒂固的別扭,更有難以言喻的憂慮。
她做得越好,這憂慮便越深。
陛下呢?陛下難道就絲毫沒有危機感嗎?
那位依舊沉迷于豹房、軍演、新奇火器的皇帝,似乎全然安心地將權柄交付于皇后之手,甚至樂得清閑。他們夫妻之間似乎有一種外人難以理解的默契與信任。
但楊廷和深知,權力是世上最毒的蜜糖。嘗過了獨攬大權,言出法隨的滋味,真的還能甘心退回后宮,做回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嗎?
而天下百姓,如今只認皇后娘娘的恩德,長此以往,陛下天威何在?皇統尊嚴何存?
這盛世繁華之下,潛藏著的,究竟是國運昌隆的基石,還是傾覆社稷的暗流?
轎子落下,戶部衙門到了。楊廷和收斂起所有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與威嚴,邁步下轎。
只是那一聲深藏于心的嘆息,卻久久未能散去。
與楊廷和那沉重如山、充滿憂思的嘆息截然相反,此刻的坤寧宮內,可謂是一片閑適慵懶,氛圍輕松得幾乎能飄起香粉的甜膩。
李鳳遙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春日暖陽透過玲瓏的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伸出雙手,纖長的手指自然舒展,兩名心靈手巧的宮女正跪坐在榻前的絨毯上,小心翼翼地侍弄著。
一旁的紫檀小幾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里面是搗碎的風仙花汁液混合了明礬、蜂蠟等物調制出的各色染料,從鮮亮的正紅、嬌嫩的粉橘,到時下京中貴女間最新流行的,帶著細碎金粉的蔻丹色,一應俱全。
一個宮女正用細小的毛筆,蘸取著鮮紅的汁液,極其仔細地在她指甲上描繪著繁復的牡丹花紋。另一個則捧著她的另一只手,用小矬子輕輕打磨指甲的邊緣。
聞溪難得清閑,在一旁捧著個冰鑒,里面鎮著時新的瓜果,隨時準備遞上。青詞則拿著團扇,輕輕地扇著,既驅散些許燥意,也讓染料能快些干透。
“娘娘,這個金粉的色調,襯您膚色真是極好的。”聞溪笑著湊趣。
李鳳遙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剛涂好底色的幾根手指,滿意地嗯了一聲:“是不錯。就是這畫起來太費功夫,本宮都快坐僵了。”
“娘娘且忍忍,就快好了。”正在畫花的宮女連忙柔聲勸慰,“這花樣是尚功局最新的圖樣,京里還沒幾位夫人有呢,保證娘娘是獨一份的。”
“罷了罷了,誰讓本宮就好這點新鮮呢。”李鳳遙笑著,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說起來,江南新進上的那些料子,吩咐尚衣監給各宮都分一分了嗎?天熱了,做些輕薄的夏衣正好。”
“早已按娘娘的吩咐送去了。”青詞回道,“賢妃娘娘還特意來謝過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