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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擁有萬里江山,兆億臣民。可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徹骨的孤獨。母親決絕遠去,舅舅血濺刑場,朝堂上的那些臣子,楊廷和、謝遷……他們背后是盤根錯節的家族、門生、派系,他們忠于皇權,更忠于自身的利益和理念。他們敬他,怕他,卻也時時用那些祖宗禮法試圖束縛他。
唯有身邊的李鳳遙,是他自己從宮外帶回來的,是他一眼看中,執意要納入宮中的。她父母早亡,出身微末,在這京城毫無根基。她所有的榮辱興衰,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她聰明,懂他,在他與那些老臣爭執、被太后訓誡時,總是站在他這邊,用她那些不符合圣賢之道,卻總能切中時弊的辦法,給他支持。
她和他們不一樣。朱厚照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她是真正完全屬于他的,是他可以絕對信任的,不會背叛的自己人。
李鳳遙感受著他手心的汗濕和輕微的顫抖,心中了然。她反手回握住他,力道溫柔卻堅定。
“陛下,”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陛下富有四海,怎會只有臣妾?陛下有忠心耿耿的將士,有期盼明君的萬民。”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而專注,仿佛她的整個世界只有他:“但臣妾確實只有陛下。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陛下喜,臣妾便喜。陛下憂,臣妾便憂。無論陛下要去何方,要做何事,臣妾都會陪著陛下,站在陛下身邊。”
她沒有直接說“我也只有你”,卻字字句句都在表達這個意思。她將自己放在一個絕對依附、絕對忠誠、絕對共情的位置上。
這番話,像溫熱的暖流,精準地注入朱厚照冰冷空落的心口。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她,在她眼中看到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
是啊,她只有他。他們在這冰冷的權力之巔,是真正的相依為命。
他心中那點因母親離去而產生的彷徨和刺痛,似乎被這股暖流熨帖了不少。他收緊手臂,將李鳳遙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仿佛這樣才能確認自己并非全然孤家寡人。
“好,”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宣誓,“有你在就好。朕在哪里,你就在哪里。這豹房也好,將來別處也罷,朕總會給你最好的。”
李鳳遙溫順地依偎在他懷
里,臉頰貼著他胸膛的龍紋刺繡,聽著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唇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輕微地彎了彎。
最好的?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帝王寵妃的富貴榮華。太后走了,紫禁城的枷鎖松動了。皇帝此刻的孤獨和依賴,正是她最好的機會。
她會牢牢抓住這只手,一步步走下去,走到那無人能及的,真正能掌控自己乃至他人命運的高度。
太后鳳駕離京的煙塵尚未完全散盡,豹房之內帝妃相依的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悄無聲息地飛入了紫禁城的深宮高墻。
坤寧宮里,夏皇后聽到父親夏儒連夜遞進來的消息時,正對鏡梳妝。手中的玉梳掉落在妝臺上,斷成兩截。鏡中那張年輕卻已帶了幾分憔悴的臉,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
她不是不知道李貴妃圣眷日隆,不是不知道皇帝為了她甚至不惜與太后反目,將國舅置于死地。但當這一切如此赤裸裸,如此迅速地轉化為皇帝對李貴妃毫無保留的承諾時,她還是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那不僅僅是失寵的危機,更是性命之憂。
父親的信寫得極其隱晦,字里行間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他提到了商紂王的姜王后,提到了唐高宗的王皇后。那些史書上名字相似,結局凄慘的皇后們,像一個個冰冷的幽靈,從紙墨間浮現,扼住了她的喉嚨。
與這樣一個手段酷烈,圣眷無雙,且顯然毫無底線的寵妃對上,會是什么下場?壽寧侯府的血跡還未干透,太后的遠走便是前車之鑒。夏家雖也是勛貴,但如何比得過太后的娘家?皇帝對親生母親尚且如此冷酷,何況對她這個并無多少情分的皇后?
“娘娘……”貼身宮女見她搖搖欲墜,連忙上前攙扶,聲音帶著哭腔。
夏皇后猛地抓住宮女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父親,父親說得對,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留在這里了……”
她仿佛已經看到李鳳遙那雙看似溫柔實則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宮墻注視著她,如同看著一個礙眼的,即將被清除的障礙物。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什么皇后的尊榮,什么母儀天下的風范,在活下去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撲到書案前,顫抖著手鋪開紙張,研磨提筆。淚水模糊了視線,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她也寫下了一份字字泣血,卻又無比識趣的陳情表。
表中,她極力貶低自己“德才淺薄,不堪中宮之重任”,又稱“陛下得遇宸妃賢良,乃社稷之福”,自己“愿效古之賢后,退位讓賢,以求后宮和睦,不使陛下為家事煩憂”。
最后,她懇求皇帝念在多年微末情分上,允準她“離宮別居”,“愿赴南京舊宮,為陛下、為大明朝祈福誦經,了此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