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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后徹底僵在了原地。所有的淚水、哀求、憤怒,在兒子這番冰冷徹骨、句句關乎江山社稷的詰問下,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她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終于明白,眼前的皇帝不再是她頑皮叛逆的兒子,而是一個真正執掌生殺予奪大權的君王。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灰敗的哽咽。她沒有再看朱厚照一眼,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般,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著挪出了西暖閣。那身影,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殿門再次合上,將太后絕望的背影徹底隔絕在外。
殿內重歸死寂,比之前更添幾分冰冷的空茫。朱厚照挺直的脊背在燭光下投出僵硬的陰影,許久未曾動彈。空氣中混合著熏香,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苦澀。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大殿,掃過方才太后站立的位置,最終落在地上,那里,方才太后踉蹌時,遺落了一支不起眼的珠花,是來的匆忙,簪戴得不牢。
朱厚照走過去,彎腰拾起。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金蕊珍珠簪,樣式甚至有些過時,遠不如她平日所戴的華麗。他認得這支簪子。張太后出生民間,是農家女,小時候,母親常常戴著它,在春日里抱著他在御花園看海棠,輕聲哼著柔軟的江南小調。那時,舅舅們還只是偶爾入宮請安的年輕國舅,帶著些拘謹和討好,還有鄉下人的土氣,會給他帶些宮外的泥人糖畫。
指尖摩挲著冰涼圓潤的珍珠,那些模糊而溫暖的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頭,與方才母親慘白絕望的面容,與卷宗上那些血淋淋的罪狀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他猛地捂住嘴,劇烈地干嘔起來,額角青筋暴起,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那股一直強壓著的,混雜著憤怒、失望、被背叛感以及親手斬斷親緣的劇痛,終于沖垮了他,化作生理性的強烈不適。
“呃……咳咳……”他撐住冰冷的御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第55章 哄人
一直守在殿外,心驚膽戰的王敬聽到里面不同尋常的動靜,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推門沖了進來,一見皇帝如此情狀,嚇得魂飛魄散。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王敬撲跪過去,手足無措,想扶又不敢貿然觸碰。
朱厚照一把揮開他試圖攙扶的手,另一只手仍死死按著胃部,□□,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閉上眼,極力平復著翻騰的氣血和翻涌的情緒。
良久,那陣劇烈的生理反應才慢慢平息下去。他直起身,依舊背對著王敬,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朕沒事。”
王敬跪在地上,看著皇帝微微顫抖的背影,他不敢多問,“陛下保重龍體啊,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朱厚打斷他,語氣恢復了些許冷硬,“倒杯熱茶來。”
“是,是。”王敬連忙爬起來,手腳麻利地斟了一杯溫熱的參茶,小心翼翼奉上。
朱厚照接過茶杯,指尖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稍稍驅散了一些體內的寒意。他慢慢飲著,溫熱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殿內再次沉默下來。王敬垂手躬身侍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將杯中茶飲盡,朱厚照重重地將茶杯頓在御案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方才那瞬間的失控仿佛只是幻覺。
“王敬。”
“奴婢在。”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不帶一絲波瀾,“慈寧宮用度一如往常,務必讓太后頤養天年。另,告訴江彬與聞溪……”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給朕盯緊詔獄和三法司。此案一應人犯,給朕撬開嘴,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無論查到何處,絕不姑息!若有誰敢在其中上下其手,徇私舞弊,或意圖殺人滅口,朕準他們先斬后奏!”
“是!奴婢遵旨!”王敬心頭一凜,深知這道旨意背后的血腥與決絕,連忙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去傳令。
朱厚照獨自站在原地,良久,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珠花靜靜躺在掌心,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凝視片刻,最終朝地面砸了下去,一聲悶響,隔絕了所有不該存在的溫情與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