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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難言的臭氣,到處是毒蠅蚊蟲飛舞,陸桁走出m號入口所在的辛丑分區,終于在下個分區坐上了一輛破舊邋遢的三輪車。
這輛三輪車中間的鐵皮桁架早已生銹,連接處搖搖欲墜幾乎斷裂,連轱轆也一大一小,跑起來左搖右晃。車后箱還馱著不少沾著水的木頭架子。
拉車的是個年近六十的老大爺,全身上下僅穿著一條黑褐色平角褲,周圍人已對這副裝扮看慣了,無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僅拉到辛卯分區邊界處,老大爺便擦擦汗卸下貨休息去了,臨走前固執地攤著手反復向陸桁索要一種名為“工票”的報酬。
帝國通行的貨幣在賤民窟并不管用,陸桁一時半會也變不出所謂工票,只得讓棠棠通過隨身保險箱放些新鮮餅干牛奶等食物進來,老大爺見了食物倒是如獲至寶,當即從卸貨的店面里用晦澀難懂的方言大聲點出來兩名年輕的伙計。
那兩名伙計個個面色黝黑,身上也都穿著衣不蔽體的臟污破布,其中一名得了令立即開始賣力地蹬起車,而另一名則跳進車斗,一屁股坐在陸桁對面,呲著雪白的門牙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陸桁進入賤民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善意微笑,而報酬僅僅是六盒牛奶和兩袋鈣奶餅干。
路邊黑水橫流,黃土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建筑材料,三輪車時常需要穿過狹窄到不過一米寬的小巷,巷子早被各種雜物堵得水泄不通。每當這時,那年輕伙計便大聲吆喝幾句,棚戶內的大媽們狐疑地瞅上兩眼,不情不愿地將垃圾與雜物搬走。
密集的水線貫穿了整個賤民窟,簡陋的木船穿梭其中,生藻發綠的木漿劃開河面上密集覆蓋著的厚重建材垃圾。
而這混雜著細菌與寄生蟲的黑色河水中,還有人蹲在旁邊洗菜洗衣。
趕在天黑前,這兩個二十出頭的小伙輪番蹬車,將陸桁送到了丁酉分區的邊界處。
兩人沒額外討要任何報酬,操著一口厚重的口音,互相打鬧著騎車離開。
剛過正午,天空便陡然陰了起來,層層細雨透過紫藍色的人造云層飄入,空氣中的潮氣微微掩蓋了地面上隨處可見的排泄物揮散不開的臭味。踏入賤民窟的一瞬間就仿若進入了另一個國度,這里不僅用著與帝國截然不同的貨幣,連語言都自成一派。
陸桁一路打聽著,終于來到魯德明醫生的住處——
小小的棚屋檐下晾曬著十來個簸箕的藥材,鐵皮墻上整整齊齊釘著幾排小木柜,桌面上放著簡陋的醫療器械。
棚戶內物件簡單卻整潔,能看出被屋主人仔細規整過,近里處擺著兩把木椅、一張床、一個小冰柜和一個淘汰多年的老式立式風扇。
其中一個干巴羸弱的清瘦老頭,正面色認真地給面前的男人處理背上血肉淋漓的鞭傷。
棚戶內沒有立竿見影的綠色凝血劑,只有加水磨成糊糊狀的不知名藥物,單論條件實在粗陋。可畢竟這是坐落于賤民窟中的醫館,猶如在干涸貧瘠的土地下迸發出的一絲嫩芽,其中艱難不易不必多言。
余光瞥見門口有人徘徊,老頭手下不停,頭也不抬道:“斷手斷腳可以插隊,不情急就在那兒候著,門口墻邊有馬扎,自己撐開了坐。”
身畔是悠悠草藥香,檐下是絲絲細雨,陸桁就坐在石階上,靜靜等著那前面漢子的傷口處理好。
四周鄰居似乎對魯德明頗尊敬,中間不過半個多小時的功夫,前后已有幾戶人家送來了自家做的飯菜,他們也不多作打擾,紛紛放在桌面上知會一聲便離開,各個臨走時反倒還對魯德明道謝。
就這么一直坐到了下午兩點,等到眾人離開,陸桁才將冷藏箱從便攜保險箱中取了出來,放到桌面上,推到魯德明那邊。
“黃鸝給你的貨。”他淡淡道。
魯德明眼瞼顫動一瞬,上下打量陸桁一番,臉色微變,難以置信道:“真是從銀利化工取來的?你從黎明郡來?”
陸桁點點頭,翹著二郎腿坐在先前那漢子坐的位置上。
“無價之寶……”魯德明腿腳本就不便,激動之下幾乎摔倒,手微微顫抖著打開冷藏箱看了一眼,便又匆匆將鎖重新落上。面色似哭似笑,渾濁的眼中迅速蓄起薄薄一層水霧。
“我真不知要怎么謝才好。”說著,老人彎下膝蓋,就要給面前這高大男人跪下。
眼看著就要跪得實了,陸桁一把拉起了魯德明:“我只是個拿錢送貨的。”
魯德明銳利的眼神在對方身上反復逡巡,他已年過花甲,閱盡千帆,心思玲瓏猶有七竅,對帝國的格局再了解不過。只消對方一句話,他便能從中咂摸出百轉千回幾層意思,將這人來頭摸個八-|九不離十。
他雙手擦了把臉,取出冷藏庫中的義體材料放入床頭的小冰箱內,撩了撩衣服坐了下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對面:“冒昧問問先生姓氏?”
“姓陸。”
魯德明沉吟片刻,右手指節緩慢輕柔而有節奏地敲擊著木質桌面。
他氣質清貴出塵,后背挺得筆直,論氣度更像是該穿著制服坐鎮財閥研究室的高級特聘教授,而非是屈居這小小賤民窟一隅的行腳醫生。片刻,他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
“魯某淪落至此,身無長物,陸先生幫此大忙,在下無以為報。”
他邊說著,邊不動神色觀察著陸桁的神情:“但是我可以給先生介紹一筆穩賺不賠、輕松好做的生意,也算是我對陸先生背后的勢力投桃報李,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沒等到回答,魯德明繼續道:“每逢周一周四晚八點半左右,癸卯區p出口都會有幾輛卡車載人離開,周四那輛尾號2301的銀紅色中型皮卡上的貨,是我留給先生的大禮。”
“拿到貨后將東西送給阿希姆邦夕陽酒吧的老滑頭,他會給你不菲的報酬。”
棚屋外的細雨點滴飄進了屋內,陸桁坐在桌邊,靜靜地看著這面容干瘦的老頭。
無言之間,暗潮涌動。
第52章 開戰
冥冥之中似有一雙大手, 將整個灰塔帝國的暗河串聯起來。
最開始是阿希姆邦喀拉拉巷的黑蛋,引著他去尋地下交易市場的老滑頭,接單后派他送人到巴林區的帝國衛隊大樓。回程路上的第二單生意來自黎明郡的機改營地, 訂單內容是護送義體材料交給賤民窟的赤腳醫生魯德明。
現在線索到了魯德明這兒,對方為表謝意表示再給他介紹一筆生意,竟是要返回去送貨給老滑頭。
他不知這些毫不相干的人從何認識, 更不明白對方從何處推測自己屬于哪方勢力。
陸桁不喜歡與謎語人合作。
從兜里掏出支香煙, 陸桁望著門口蒙蒙細雨靜不做聲, 檐下掛著的木牌隨風搖晃, 淡淡煙霧緩緩飄向棚屋頂部搭著的塑料雨布。
眼看著天空逐漸暗沉下來,到底還是魯德明先坐不住了,他揉了揉久坐發酸的肩背, 試探道:“難道先生還有什么顧慮?放心, 皮卡司機和激化工廠那邊我已打點好了,這趟訂單幾乎沒任何危險性,以陸先生的身手膽識想必易如反掌,這也算是我報答先生與交易所的一份謝禮。”
“我不是交易所的人。”陸桁勾起嘴角笑了笑。
棚屋內除了煙火沒任何光源, 魯德明看著面前這笑容意味不明的男人,有種場面失控的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