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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沒猜錯,那位聯邦軍方的云部長一定同時在對李前杰猛烈施壓,那邊情勢想必比這里更不妙。
靠近舟浦港港口時已是夜晚,遠遠看去港口一片空曠,原本燈火通明的一艘艘巨輪皆已消失不見,港口中只剩下些黑焦得不成樣子的小船???。陸桁順著訂單中的坐標點一路尋過去,發現那位置已不在港口內,而位于距離三五百米遠的一處廢棄燈塔旁。
偌大一個港口在短短幾天里便自內而外土崩瓦解,茫茫的海水之上漂浮著灰燼與渣滓,昔日忙忙碌碌的船員與欣欣向榮的港口景象宛如一顆泡沫,頃刻便碎了。
廢棄的小燈塔頂層擠著十多個艱難生還的船員,大副站在窗口處,看到海運船身影的一剎那,禁不住紅了雙眼。
狹窄的空間內空氣無法流通,燈塔頂層彌漫著淡淡的汗臭和海水的腥臭味,僅能照到陽光的一處地面上,那瘦弱得如猴子般的小船員緊緊抱著最后一個保留下的種植箱,讓艱難生長的小白菜沐浴一絲難得的陽光。
陸桁就站在狹小的樓梯上,與面色黝黑的大副相顧無言。
初來舟浦港時,幾百個炮口面對著一艘小小的木船,小瘦猴猶猶豫豫地為他通報,老船長熱情地邀請他上船,與他交易了一艘小快艇;此時逼仄的燈塔內已無李前杰的身影,只剩下幾個他的心腹船員,十幾人擠在小房間內,守著最后一絲洋溢著綠意的希望。
陸桁將他們幾人帶上了駕駛室,沒想到這艘海運船竟成為舟浦港最后的遺物。
到了這里,大副終于控制不住眼中積蓄的淚水,他臟兮兮的雙手在褲子上反復抹了抹,這才從兜里掏出個小u盤來,那u盤上刻著聯邦軍方的圖標——是一只張開雙翅的三頭猛禽。
剩下的船員都被棠棠陸陸續續帶去船艙內的休息間,一時間駕駛室內僅剩下陸桁與大副,房間內靜得連呼吸聲都如此清晰。
開局時系統配的那臺電腦此時終于派上了用場,隨著u盤插入主機內,屏幕上顯示出一段長達四十分鐘的監控畫面,那畫面很抖,像是在某艘行進中的船只艙內拍攝的,四周都是純白,竟是一間冷藏庫。
兩邊垂手站著些穿著統一制式防寒服的人,而冷藏庫的最中間綁著個人,眉毛與頭發上結滿了霜,他止不住地瘋狂發抖,身邊卻還有人不斷為他注射著某種透明液體。
而那人的對面正坐著個好整以暇的男人,那人后背挺拔,雙手平平地放在膝蓋上,保留著行伍之人的坐姿與習慣。
半晌,那人冷冷開口,大聲逼問道:“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說了,你就是名垂千古的聯邦功臣,所有百姓都會記得你,感謝你為聯邦作出的犧牲與貢獻;要是不說,我們可以立即以叛|國罪當場將你處以死刑。”
“最后再問一遍,快遞公司的地址在哪里???”
被審問那人倔強的抬起頭,竟赫然是李前杰的臉。
溝壑叢生的皺紋中寫滿了對對方的不甘與鄙夷,老船長也冷笑了一聲,他嘴中的牙以盡數被打落,口周布滿了鮮血,連簡單的笑容都做得疼痛而艱難。
不知為何,看到畫面的那一刻,陸桁的胸口痛了一瞬。
“我不知道?!焙唵蔚膸讉€字,說得卻十分緩慢,旁邊的士兵見狀加大了注射的劑量,在低溫與藥劑的雙重作用下,老船長意識逐漸模糊,頭也低了下去。
對面那人卻站了起來,強行捏住了他的下巴,一字一頓道:“就算你不說我們也總能找到的,當時和你一起搬運貨物的船員現在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你也不想軍方采取同樣嚴厲的手段審問你昔日并肩作戰的下屬吧,別做無用的抵抗了。就算快遞公司地址已發生變化,你也總有辦法聯系到他……他信任你,只要你發出信息說自己有危險,我相信他會趕過來的?!?
可李前杰卻沒有回復,他的頭深深地低落到胸前,已然沒了呼吸,這漫長的掙扎與反抗終于停止,老船長的生命痛苦不堪地滑向了終點線。
對面那男人見狀嫌惡甩甩手,轉身的片刻才對著監控器露出了半個側臉——正是那日與陸桁相對峙的云部長。
長達四十多分鐘的折磨結束,待監控視頻播放完,大副已滿臉的淚水,這監控畫面是他托了關系在一位聯邦軍方工作過的老友那想辦法拿到的,費了他不少力氣,可這值得。
駕駛室中是長久的靜謐與沉默,大副的精神已完全崩潰,他永遠難以忘記那日,舟浦港的船員們越走越空,就連昔日有著過命恩情的同伴也先后離開,到最后整個港口只剩下最初跟著老船長干活的一兩百人,面對聯邦軍方的強行擄掠根本沒法抵抗。
他們抓走了老船長和十多名當時跟著前往快遞站搬運貨物的心腹下屬,在當天傳來船長去世的消息后,那十多名船員們寧肯先后自盡也不愿透露出快遞站的一點信息,更是完全不肯在威逼利誘下謊稱有危險將陸桁喚回。
危難之際,有人叛逃,有人反水,也有人靈魂閃爍著光,愿為舊日多年在海浪中共闖蕩的恩情、也為危機間提供物資與食物的豪義而慷慨赴死。
陸桁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
大副的手顫抖著,從最貼身衣物里掏出一包用塑料紙反復包了幾十層的薄本子,那本子是舟富漁23號漁船最開始的一冊航海日記本,也是這漁船班底最開始發家的那艘船。李前杰說那船旺他,特意在本子上留下了最后兩頁空白。
此時那本子出現在大副手里,最后的幾頁間,字字句句寫滿了老船長離開前的血淚遺言。陸桁將本子接到手中,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體。
【陸桁,當你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我老李大概已經死了。我是個打漁出身的大老粗,底下也沒幾個文化人,這之前最大的幻想,就是能在政府里謀求個一官半職,真能實現的話恐怕祖墳都要冒青煙吧】
【可是當我看到二化廠底下那電臺里瘦得像個骷髏的工人、看到那艘大航母跑過去占了那處位置開始誤導民眾,我突然開始反思自己,我之前是不是想錯了】
【有人用生命為幸存者們點燃的光,反而淪為了上位者們籠絡人心的工具,我疑心,我憤怒,在大家紛紛投奔聯邦政府時,我像個卑微又無力的逆行者。我看到從前的老下屬在避難所過得并不好,蔬菜與肉食一天天向航母送去,可返回來的只有指尖那么大的一點點過期劣質罐頭。我想叫醒他們,可我無能為力,更令我恐懼的是所有人竟對此甘之如飴】
【有那么一瞬間,我想干脆順從算了,可聯邦政府步步緊逼,讓我背叛你,讓我偷偷與你聯絡甚至操控整個快遞公司……你知道的,兄弟,我不愿意。我雖然是個粗人,是個干力氣活的,卻也不愿做小人】
【短短相識幾天,我卻看到你舍命將自己的氧氣面罩遞給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看到你愿意一次次為港口提供食物與物資來幫助我們,比起那些珍貴的種植箱和便攜食物,兄弟,我給你的還實在太少】
【把你支走時,我心里突然涌起一個極瘋狂極大膽的想法,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你沒法做成的事】
【陸桁,這是最后一筆交易了,請為我復仇】
第39章 上船
大副終于再也沒法支撐住, 雙手捂臉,無力地坐在了駕駛座上。
陸桁離開的當晚便傳來老船上去世的消息,他們剩下的幾名船員在一片混亂中僥幸脫逃, 乘著一輛小木筏來到這處偏遠的燈塔,十幾人在陰暗悶熱的燈塔頂層互相支撐茍活了近一周,最開始的木筏早隨著洋流被沖走。如果不是陸桁遵守承諾及時趕到, 大副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長期的少眠、饑餓與痛失友人的痛苦徹底折斷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他本以為遠洋貨運捕撈在大海上待足整整三四個月已足夠折磨人的心智, 可卻覺得現在的痛苦是當初的幾萬倍。
粗糲的雙手緊緊抹著臉頰, 大副頭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這么失態。
他看過老船長的遺言,知道這所謂的“復仇”有多難,航母上是幾十架貨真價實的大炮, 更別說上面幾百名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士兵。
早在海嘯發生前, 聯邦政府的統治就難以撼動,更別說被萬眾簇擁的現在了。
所有民眾的精神本就脆弱,早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聯邦政府身上,不止任政府如何剝削怎樣壓榨都絕不反抗, 反倒會為虎作倀反來欺壓身邊更弱小的人。災難之下人的劣根性暴露無遺,在這種情況下又談何復仇, 他們無所依靠的幾個船員現在甚至連生計都難以維持。
短暫的崩潰之后, 大副稍微冷靜了下來, 嘆了口氣狠狠抹了把臉, 他抬頭望向陸桁:“看在老李的面子上, 能不能保我們兄弟幾個一條命, 大家都是跟著老李一路闖過來的, 最起碼我要給底下年輕孩子們一個交待啊?!?
這個皮膚黝黑的漢子雙腿一彎, 竟是要當場跪下來。
然而陸桁只是淡然俯視著他, 沒作任何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