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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復仇
一部分人聽了這話便開始破口大罵, 但人群中更多是沉默。
漸漸彌漫開的,令人窒息的長久沉默。
這些在艱苦環境下掙扎二十多天齊力求生的員工們,第一次出現了意見的分歧, 他們漸漸發現身邊人似乎都有著自己的算盤——有人打算親自前往這幾處目標點探查、還有人在因得知官方避難所的信息而喜極而泣,以及少數人默默地遠離了紛亂嘈雜的人群,開始思考起未來的生存與得失。
站在陽臺上發表完講話后, 陸桁跨步下樓, 回到了快速海運船上。
此時已過凌晨, 天剛蒙蒙亮, 幾棟高樓間默契地維持著異常的平靜,陽光透射進的地方,幾人正默默收拾著行李。
最先上船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大叔, 腿腳極麻利, 順著梯子飛快爬上來后,還能拉扯后面的年輕人一把,隨著這禿頂大叔最先帶頭,不少人收拾好行囊踏上海運船的甲板, 等到中午竟已統計有八十五人上船。
船艙內并無太多船員休息室空余,他們將房間主動讓給了受傷或身有疾病的同伴, 大多數人則在甲板上打地鋪。
好在海嘯發生后的幾十天內他們的居住環境未必比這好到哪去, 眾人互相鼓氣了一番后, 這艘中型油輪終于加速啟動。
陸桁并不貪心, 他讓棠棠向每人收取了幾十元到百元不等的“飯費”, 給他們發放了十多瓶飽食藥水、一些壓縮餅干和礦泉水。
有了這幫人提供的信息, 他很快探索完西北海域幾處較大的坐標點, 船上又多了幾十號人, 甲板上鋪滿了床位。好在先前船主留下了幾十個集裝箱, 能給這些幸存者暫時遮風擋雨。
海運船在西海域滯留了兩天兩夜,于第三天一早啟程返航。
船頭破開渾濁的海水,掀起的海浪帶著泛黃的骯臟泡沫,海運船越往東邊行進,高層建筑的密度也就越高。航程中陸續有人上船,甲板上打滿了破布拼湊的地鋪。
棠棠在旁負責標記出所有遇到過超百人幸存者的坐標點、并給當地人發放快遞運單,粗略估計銀沙島聯邦在這場災難下幸存的人數已超十萬人。
到后來海運船已容納不下更多的公民,只能逐一對他們進行登記后發放皮劃艇,讓這些人留在原地等待下一輪次的航運。
生命的韌性與對天災的適應力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第五日傍晚,同一時間內陸桁收到了兩份訂單,第一單來自大學城的學生們,他們有了一筆新的積蓄,想要和他當面交易;而另一份運單則意外地出于先前寥寥見過兩面的港口大副,他下單訂購了十份飽食藥劑,在備注里寫著要交給他一件極重要的東西。
東部海域的大部分建筑雖繁華,但皆已人去樓空。
途徑上次路過的中心醫院,眾人按例下船探查,這里面似乎爆發過一場慘烈的爭斗,走廊上布滿了噴射狀血跡,房間的石灰墻壁上留著深深的石灰抓痕,現場甚至沒留下一點有用的文字信息。
病房里,之前見面的老人已不知被何人摘掉了氧氣面罩,摘去前老人曾無助地掙扎過,指甲中有些許殘余的皮革手套殘屑。最終他還是放棄了,眼角滑下一滴淚,這滴淚擦去了臉頰上的灰塵,在他臉上留下一道干澀的痕跡,最終氤氳在枕邊。
施暴者不是海盜,不貪圖資源食物,護士柜臺的抽屜里還殘留著小半袋沒吃完的壓縮餅干。他們劫走了中心醫院的醫生與護士,卻將大部分身殘體弱的患者留在了原地。
空氣中是延綿不絕的靜默,幾個承受能力較低的幸存者已捏著鼻子返回船艙。走廊里只剩先前頭一個上船的禿頂中年男站在陸桁旁邊,他個子不高,看上去毫不起眼,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個臟兮兮皺巴巴的汗巾擦了擦明晃晃的光頭,低聲道:“這就是我不愿意投奔聯邦政府的原因,他們一向這么自以為是。”
“他們總是認為所有公民都該為政府的發展讓路,這幫人壓榨普通公民的生存空間,肆無忌憚地掠奪著一切醫療和勞動資源,也覬覦你那源源不斷的神秘物資來源?!倍d頭男眨了眨眼睛,面對陸桁的眼神逼問,不動聲色地將汗巾收回內兜,“聯邦政府從不覺得自己傲慢,他們認為這是政府應得的?!?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聯邦政府做得如此過分,那為什么沒人號召民眾聯名罷免當權者?!?
病床內開著極小的窗,透過側窗能看到甲板上這些自愿前往舟浦港的幸存者們正將彼此的食物匯集到一起,由熱心人挨個統計。
禿頭中年男人下巴淺淺地向窗邊示意:“你看,哪怕你愿意在這么惡劣的條件下提供食物和資源,還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叛逃聯邦政府。他們是這銀沙聯邦的少數人,真正看清了在這災難發生前聯邦政府的本質,而銀沙島的大多數人,則選擇了渾渾噩噩的癡迷崇拜與相信。”
“霸權難以被推翻的原因不在于絕對的武力制約或政治權利,而在于這里。”禿頭男指指自己的腦子,又若有若無地點了點枕頭上老人留下的深深淚跡,“有人甘愿自賤為奴,不到死不知悔改?!?
陸桁轉過頭,與這禿頭中年男人對視著。這話背后的含義殘忍,可他在意的卻并不是這個——對方明明知道快遞站的前緣來歷,卻默默蟄伏西北海域二十余天,從未向他發出過任何聯絡請求,甚至在船上的這幾日也毫無動作,只有四下無人時才自然地找他談話。
聲望系統帶來的振翅效應遠比他想象得要有趣。
禿頭男在這凌厲的目光下挺直了后背,任他審視,衣兜的紙巾后面露出色彩鮮艷的快遞單一角。
這是個再樸實不過的中年男人,空曠的腦袋上只剩兩側還剩些許毛發,穿著個紅綠拼格的襯衫,外面搭了個灰綠色的防曬服。在陸桁的長久注視下,他翻出錢夾,將最后一張名片恭敬地遞了出來:“我叫譚夏言,任職于監測中心第二分局,在地球物理學方面還算小有名氣,如果您對我說的話還有疑問,歡迎隨時找鄙人聊聊天。”
接過名片,陸桁饒有趣味地輕笑道:“上船吧。”
依對方所言,船上的這些人不為物資而來,不為港口的庇護而投奔,更多的是為逃離聯邦政府的統治。但陸桁絲毫不關心聯邦政府先前是如何欺壓民眾,也不在乎政府的所作所為,他沒閑心追問,只單純覺得這禿頭男的行為耐人尋味。
接下來的時間是晝夜不停的趕路,歷經近十個小時的航行,他們終于到達了大學城所在的坐標點。
一回生二回熟,陸桁已經對這里日新月異的發展速度見怪不怪,但船上的其他幸存者則紛紛瞪大了眼睛——樓與樓之間貼著水面搭起一座座小吊橋,吊橋之間是浮漂與木板連成的臨時海上平臺,每層樓區域規劃整齊,陽臺上放滿了種植箱與簡易的雨水收集器。
這些學生們不知從哪里收集來了完整的床被,窗邊添加了防風裝置,宿舍區干凈又溫暖。
寥寥幾棟樓里擠了三四千人,周圍還不斷有人開著小船來投奔,船有臨時停靠處、成為組建室外海上平臺的一部分,而趕來的幸存者們則被妥善地安置在新開辟的宿舍區,就連房頂都搭好了整排的棚子供人暫時歇息。
種植箱里的第一茬小白菜已進入成熟期,雖營養結構仍有很大問題,但起碼能保證勞動力每天都能吃上定量的新鮮蔬菜。室外甚至支起了一口小鍋,營養學專業的學生們不斷調試著配方,每天變著花樣與調料將小白菜料理得更易入口,有時鍋里還能一口氣打上六七個荷包蛋,雖仍不夠分,但仍讓人干起活來更有盼頭。
海運船停靠在此處,幸存者們紛紛迫不及待下了船。這簡直是夢中的理想庇護所,眾人嘴上雖不說,但心里卻都明白,聯邦政府不可能做得比這更好了,連巨嘯來臨前都從未有過如此平等又自在的地方。
肖宇良早得了消息等在吊橋邊,讓幾名熱心的女同學帶人熟悉環境。
陸桁走在最后,聽肖宇良言簡意賅地講述這一周內發生的事情——聯邦政府派人來了大學城好幾次,點名要帶他走,最嚴重的一次甚至來了兩艘驅逐艦,但學生們據理力爭,將他們的主席護在了身后。
饒是聯邦政府再自大傲慢,也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對著幾千名學生和幸存者開炮,只得悻悻作罷,后面也只是在周邊海域轉轉,偶爾對著空曠處開幾個空炮對學生們施壓。
邊說著,肖宇良邊帶著陸桁帶到頂樓的封閉自習室,這里已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戰略研討室,小白板上寫滿了各種蔬菜種植速度計算和吊橋力學測算公式,顯然幾波不同專業的人來了又走,在這里留下了不少激烈討論的痕跡。
抽屜里依舊是一沓整整齊齊的紙幣,旁邊擺放著四五個名貴玉鐲,還有一袋子金豆和兩塊小金條,桌面上的字條明明白白寫著這次交易的金額與需要的貨物。
學生們列舉了他們需要的種種材料,紙條上寫著可讓利20%讓快遞站為他們開放三個新的貨物格,分別是切割機、焊絲焊條焊劑焊槍等焊接套裝和搭建海上平臺用的鋼材,商品總價折合十二萬七千元,能兌換為127點積分。
抽成比例很有誠意,陸桁從不會和錢過不去,爽快地為學生們開了新商品格。
先前升級了保險箱系統后,搬運貨物的速度大大加快,才不過一個多小時,幾名健壯的男生就已經將全部建材搬運完畢。
他將李前杰送的十幾桶粘稠物質留在了這里,一同被留下的還有幾百個拖油瓶。陸桁需要暫時將收集來的人放置在安全處,獨身前往舟浦港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