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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景珩手持燭盞站在她對面的桌案旁,燭火跳躍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暖意。
他一頭烏發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發帶在腦后松松一系,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額前和頸側,被燭光勾勒出柔軟的毛邊。
光影在他臉上交錯,描繪出挺直的鼻梁和線條略顯冷峭的下頜,但這份棱角卻被一種奇異的慵懶感柔化了。
長而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眸光,讓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他的眼睛總是透著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卻不起波瀾的古井,映著跳躍的燭火,那火光在他眼中也顯得遙遠而淡漠,仿佛世間萬物都不過是過眼云煙,不值得他費神關注。
他的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但那絕非笑意,更像是一種對一切了然于心卻又全然無謂的漠然。
他的身體是放松的,精神卻像游離在軀殼之外;姿態是隨意的,氣場卻透著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
京都雙賢,名不虛傳。
可沈昭華卻無心欣賞他的美貌:“你怎么會在這里?”
溫景珩坐回矮桌后一張寬大的地毯上,身體軟軟靠著憑幾,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卻帶著一種無力的松弛感,笑笑地望著她:“姑娘莫不是忘了,這里可是溫某的營帳。”
沈昭華的臉上染上紅暈:“你難道要與我共處一帳?”
溫景珩卻不再看她,信手將左臂抬起,微屈的指節自然地支著額角,緩緩闔上眼,聲音更加慵懶,似乎馬上就要睡著了:“軍中生活艱苦,已經沒有多余的營帳,只好委屈姑娘了……”
第6章
蕭承淵在涼州的府邸原本是一處民宅,涼州兵臨城下變成了軍事要塞,百姓撤走以后,民宅也都被駐軍占了。
他住的宅子在當地是最奢華的,里外兩進院落。但是跟京都的陵陽侯府自是沒法比。
沈昭華在的時候他們一同住在內院的正房,柳舒涵住在東廂房,如今沈昭華不在,蕭承淵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了,偌大的院落,只有柳舒涵和幾個女使小廝。
殘陽斜照,門可羅雀。
柳舒涵坐在院子里,癡癡地望著手中的紙團發呆。
她的如煙細眉蹙成一團,眼中有盈盈淚光。
身后傳來貼身女使嫣紅擔憂的聲音:“姑娘,一月之期快要到了,我們趕緊去大巫醫那里求解藥吧。”
她死死捏住手中的紙團,恨不得將其捏碎,仿佛這樣她就不用面對現在的困境:“嫣紅,你去隨便給個消息打發他們吧。”
嫣紅聲音里透著焦急:“那怎么行啊,姑娘他們不是特意叮囑,消息如果沒用,他們是不會給解藥的,要是給假消息就更不行了,他們以后都不會給姑娘解藥了。”
柳舒涵閉上眼,兩行清淚落下:“如果沒有解藥,我還能活多久?”
嫣紅囁嚅著:“小姐,你萬不可有此想法啊,咱們要不趕緊把這事告訴將軍吧,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能有什么辦法?唯一的解藥在溫景珩手里,告訴他也不過是讓他因為自己受控于溫景珩而已。
他如今背腹受敵,進退兩難,她不能再讓他為難。
柳舒涵的聲音中帶著兩難:“嫣紅,我如果把軍報給溫景珩,表哥會怎么樣?”
嫣紅更加犯難的,她一個沒有讀過書的女婢,怎么能明了戰場局勢。
柳舒涵也沒指望她能回答,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軍報何等重要她不是不清楚,表哥向來信任她,無論是書房還是軍營她都可以暢通無阻。可是她真的要把這份信任變成捅向他的那把刀嗎?
她不愿。
“嫣紅,你此生有沒有遇到一個人,可以心甘情愿為他舍生忘死?”
舍生忘死嗎?嫣紅看著面前瘦弱的女子,她的肩頭薄而窄,瘦削得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她從小養在柳舒涵身邊,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盡力保護她不受傷害,可是為她舍生忘死,她做不到。
她也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為了旁人舍棄自己的性命。
可她卻對著柳舒涵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奴婢愿意為了姑娘赴死。”
柳舒涵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聲笑了,那笑聲中帶著一份自嘲。
她不期待有人愿意為她出生入死,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當然應該珍重自身。
可是……她的眼前浮現出初見蕭承淵的那日。
她自嶺南跋山涉水而來,父親被貶,她自小在嶺南長大,父母雙亡后帶著母親的書信投奔姨母。
她到的不巧,姨母在睡子午覺,她在廊下等著拜見。
那日正值江南梅雨,她遠遠地便瞧見一人舉著油紙傘向她這邊走來,那一柄潑墨山水映入眼簾,在煙雨迷蒙中栩栩如生。
持著青竹傘柄的手骨節清晰,修長中透著優雅。他信步而來,傘下露出墨青近黑的交領長袍,衣料細看紋理密實,低調卻顯底蘊。雨水沉重地砸在傘上,匯聚成流,沿著傘骨末端墜落,精準地敲打在他左側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