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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又過,衙役們紛紛摔碗,爭先恐后往茅廁里沖,出來時腳底打顛,路都難行。
滄浪撩開垂發,冷眼瞧著丑態百出的一行人,掂了掂手里巴豆,忍不住想:早知道這玩意兒這么好使,就給封璘先試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楊兄弟,醒醒,是我,我是滄浪。”
過了許久,楊大智渙散的瞳仁終于聚起點光,肩膀微動了動。滄浪長舒一口氣,道:“你撐住,我帶你去見王爺。”
楊大智艱難抬首,他口銜嚼子,認出滄浪的一瞬里喉間逸出焦急的嗚聲。
“……”
滄浪察覺有異,身后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刁民膽敢擅闖軍港,可知已是死路一條,還不束手就擒!”
第4章
聲音嘔啞嘲哳,極度割裂似的難聽,滄浪沒來由地想起昨夜在窗外叫了整晚的老鴰。
“馮主簿啊,”一轉身,笑了出來,“才別多時又相見,你說咱們這是多難得的緣分。”
馮主簿背倚十來個虎狼公差,架勢擺得尤其足:“軍港重地,豈容爾等擅進擅出,還敢說自己不是倭寇耳目?”
滄浪聲音趨冷:“上回您帶人捉拿我時便用的這理由,欲加之罪,能不能有點新鮮說辭?”
馮主簿坐到凳上,抽出水煙吸了一口,愜意地吐著煙圈,齒縫黑黃:“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海防要塞,擅闖者死,慶元三十三年定下的規矩,你破了,便已經是個死人了。”
滄浪不怕反笑:“放什么厥詞。押解令上說的夔川渡口,何時成了軍港。況且這附近海域不見片甲、不聞操令聲,何來的海防。您這是水煙吸多嗆了腦,連帶著眼神也變壞了。”
“牙尖嘴利。”馮主簿笑罵一句,煙槍在鞋底磕了磕,瞿然變色:“知不知道在閔州地界上,有句話叫官威大過天。夔川渡口何時劃歸軍港,那是縣令老爺說了算,一月前剛報的兵部,要在此地起座水寨,何必告與你知曉。”
煙圈噴了滄浪一臉,他在云山霧繞里眼神愈冷峭。
欽安縣地處抗擊倭寇的前沿,布防之事哪怕一兵一卒,都關乎東南三州安危。全境百姓的身家性命系于這一線防衛,竟由得這些濫官污吏隨意擺布,視同兒戲。
“社稷蠹蟲。”
滄浪立在那里,杳如山巔月,佻達氣質褪盡,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矜貴與傲不可犯。馮主簿嘬煙嘴的動作慢了下來,腦海里忽然蹦出個荒誕不經的想法。
白水涵秋千頃凈,清霜粲曉萬山空。難不成,真是那個人?
須臾,只聽他在耳邊涼聲道:“闖便闖了,不知者無罪。縣令大人若要追究,勞請移步行宮,在下掃榻以待。”
馮主簿如夢初醒,正愁對方不敢扯出兗王這面大旗,現下倒好。他起了個手勢,十來個官差聞令便上,將兩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中央。
“知道您與王爺交情匪淺,他能救您一回,自然還有第二回、第三回,兗王殿下的面子,誰敢不給。”
馮主簿變臉比變天還快,態度突然放得謙和:“只是走碼頭的講究一個買賣公平,先生貴價,王爺珍視您,總得拿出些誠意。”
滄浪揚眉:“多少算誠意?”
馮主簿說:“談錢何其俗套,我家大人只想從王爺手里討個機會。”他稍頓,意味深長:“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
早就聽說封璘近來大張旗鼓地查賬,快把縣令大人逼瘋了。今日鬧這一出,原來是想求王爺高抬貴手。
滄浪晾開雙掌,露出個遺憾的表情:“可惜啊,國事抵千金,我在王爺眼中怕是值不了這個數。這買賣,我看你是談不成。”
“當真談不成?”
馮主簿吸干最后一口水煙,鼻息間皆是裊裊白霧。他彎腰倒著斗中煙絲,像在思量什么,桿梢不經意碰到桌角,發出“嗵”一聲響,官差們齊刷刷地亮刀。
“若是再加上他呢?”
鐵鏈驟然扯緊,狼犬呼哧著熱氣蓄勢待發。滄浪本能欲退,想到身后還有個負了傷的楊大智,勉強穩住腳跟,方寸不肯騰挪。
“上回拿人,實在是我太過草率,沒有證據,想給您定罪都難。”馮主簿背襯刀光,吊著眼尾瞧人,“今日可就不一樣了。”
剛說完這句話,鐵鏈“嘩”一下松開。滄浪來不及反應,就被其中一條黑影徑直撲倒,后背撞在瓷實的麻布袋上,五臟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腳踝也挨了重重一口。
那犬還待再咬,滄浪惶惶抬臂來擋,半身麻木著,只有兩條胳膊不聽使喚地且顧掙扎,不留神碰落了麻袋束口,白花花的米粒傾瀉而下,兜了滄浪滿頭,也迷了那畜生的眼睛。